清晨的第一缕光线，尚未完全驱散海州市城中村特有的潮湿与昏暗，便已精准地刺穿了苏言那没有窗户的狭小隔间门缝，如同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他从短暂而不安的睡眠中剥离开来。
唤醒他的，并非阳光，而是身体内部准时准点、如同潮汐般涌来的疼痛。
这疼痛与在医院时那种被药物勉强压制、弥漫性的钝痛不同，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尖锐，仿佛在他沉睡时，无数细小的冰锥在他骨骼缝隙和受损神经末梢悄然凝结，只待意识回归，便齐齐发力，刺入骨髓。
最剧烈的源头，来自左腿。
那条在车祸中遭受重创，又在仓皇逃亡中反复磨损的腿，如今成了他身体上一道无法愈合的、时刻叫嚣着的裂痕。不仅仅是骨折后愈合不良带来的深层酸痛，更是一种神经性的、持续不断的灼痛和麻木感交织在一起，从大腿外侧一直延伸到脚背。尤其是脚踝处，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紧紧缠绕，每一次试图发力，都伴随着关节内部干涩的摩擦感和撕裂般的痛楚。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左腿，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撑着床板，缓慢地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他气喘吁吁。
站立，是每天需要面对的第一个挑战。
他将重心小心翼翼地移到相对完好的右腿，左手死死抓住摇晃的桌沿，然后，才敢让左脚试探性地接触冰冷粗糙的水泥地。当左脚承重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钻心的疼痛立刻从脚踝窜上小腿，直达腰际，左腿不受控制地一软，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这就是他身体留下的永久印记，残酷的后遗症。一条无法正常行走，注定要跛足前行的腿。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明显比右腿细瘦一些的左腿，眼神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这具残破的身体，是他从地狱爬回来的代价，也是他复仇之路必须背负的十字架。
洗漱是在公共水房进行的。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瘦削、眼神幽深如同古井的脸，以及那略显怪异、微微倾斜的站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苏言。他无声地对自己说。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为何而来。
今天的工作依旧是在海鲜市场搬运。当他拖着那条跛腿，一瘸一拐地走进喧闹潮湿的市场时，立刻引来了几道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哟，瘸子也来搬货？别把箱子摔了，里面的东西你可赔不起！”一个粗壮的工友斜睨着他，语带嘲讽。
苏言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只是沉默地走到工头面前，领了自己的任务。
搬运的过程，是一场对意志和身体极限的残酷考验。
沉重的泡沫箱压在肩膀上，每一步迈出，左腿都需要承受巨大的压力和扭曲的力道。脚踝处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伴随着每一次落地，清晰地传递到大脑。他必须用腰腹和右腿的力量拼命支撑，才能维持住平衡，避免摔倒。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廉价的衣衫，混合着鱼腥味，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他的动作比其他人更慢，更僵硬，呼吸也因为疼痛和吃力而变得粗重急促。
“喂！瘸子！快点！磨磨蹭蹭的，耽误大家工夫！”之前的那个工友不耐烦地催促道，故意将一箱更重的货扔在他面前。
苏言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工友。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