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永阳坊,李府。
相较于太史局官署的肃穆与玄机秘所的幽深,李淳风的私宅显得清寂而古朴。书房轩敞,北壁立满书架,缥缃盈栋,南窗下设一宽大书案,案上除文房四宝,唯有一尊古拙的青铜貔貅镇纸,一座紫檀木底座的白玉莲花香插,青烟袅袅,散着宁神的冷香。
窗外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虽未到花期,却自有一股孤峭气韵。这里的气息,与终南山的险恶、刑部大狱的阴森、乃至皇宫的压抑截然不同,让自进城后就有些惶惶不安的长风,稍稍放松了绷紧的神经。
“自今日起,你每日需在此习字两个时辰,读经一个时辰。”李淳风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寂静。他已换下外出时的道袍,着一身素色常服,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师者的清癯严肃。
他铺开一张宣纸,墨已研浓。笔是寻常的狼毫,纸是易得的宣州熟宣,似是刻意抹去任何可能的外物依仗。
“握笔。”李淳风示范,五指如何虚拢,腕如何悬空。
长风学着样子握住笔,动作笨拙,手指僵硬。他从未真正握过笔,只在洛阳破观的地上,用树枝划过歪歪扭扭的痕迹。
李淳风并不催促,只在一旁静静看着。长风憋着一口气,手腕颤抖着,努力想将笔尖对准纸上,却总是不听使唤,第一笔落下,便是一团浓黑的墨渍。
“重来。”李淳风声音平淡,换过一张纸。
第二张,第三张…依旧惨不忍睹。长风鼻尖沁出细汗,眼中透出焦躁,他习惯于感知那些无形之气,却对这实实在在的笔杆束手无策。
李淳风忽然伸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调整了他拇指的位置:“力发于腰,贯于臂,注于指,而非死攥。笔非刀剑,无须搏命。”
他的触碰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长风依言放松些许,再次落笔,虽仍歪斜,却终于成了个勉强能辨认的“一”字。
“尚可。”李淳风颔首,取过《千字文》,“今日学前十字。”
他念一字,写一字,字字筋骨挺拔,法度严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长风跟着念,跟着写。念得磕绊,写得更是如同蚯蚓爬沙。他对这些方块的记忆远不如对气味、声音、气息敏感。往往记住了形状,忘了读音;记住了读音,又忘了意思。
李淳风极有耐心,一遍遍纠正,不厌其烦。书房内只余纸笔摩擦的沙沙声,与偶尔的教导声。
一个时辰过去,长风才勉强将十字记住写法,已是头昏脑涨。李淳风却并未喊停,又取来《九章算术》,教他识数、进位。
这一次,长风的表现截然不同。
那些数字符号,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自有其韵律与轨迹。李淳风只讲解一遍算筹摆放与进位规则,他便能迅速理解,甚至举一反三。一道简单的“鸡兔同笼”题,李淳风尚未说完,他已脱口说出答案。
“如何算得?”李淳风问。
长风偏着头,有些困惑,似乎觉得这问题很奇怪:“笼子气数是三十四只脚,九个头。每只兔子多两只脚,减一减,除一除,不就出来了?”他并非遵循既定算法,而是直接“看”到了数字间的关系。
李淳风不动声色,取出算筹让他实际操作。长风摆弄算筹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手指本能地就知道该放在何处。
午饭后,稍事歇息,李淳风取出一套陈旧泛黄的《周易》卦签,铺在案上。六十四卦卦象,繁复异常。
“此乃伏羲先天六十四卦,识得否?”
长风摇头,目光却被那些由阴阳爻组成的图案牢牢吸引。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乾为天”的卦象上描摹,六根阳爻,刚健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