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很亮，很满，不停向上。”他轻声说，又指向“坤为地”，“这个厚，能装下所有东西。”
李淳风心中微震，继续指向“水火既济”与“火水未济”。
长风凝视片刻，道：“左边这个，好像烧开的水，看着滚烫，但底下火快灭了；右边这个，火在下烧，水在上凉，看着没事，其实要沸出来了。”
此言一出，李淳风真正变了脸色。“既济”卦象确是功成物极，暗藏衰象；“未济”则是未成之中，蕴藏着变化之机。这孩童竟能直窥卦象本质神髓，而非表面吉凶！
“你从何处学得此解？”
长风茫然：“没学…就看出来的。它们的气…不一样。”
李淳沉默良久。他想起师父当年教导自己时，曾说《易》之精髓，不在辞传，而在象数，在心悟。世人皓首穷经，难窥门径，而这野路子的孩子，却有着最接近本源的直觉。
他不再按部就班教授卦辞，而是任由长风翻阅卦象。长风对文字依旧迟钝，但对那些图案过目不忘，且常有惊人之语。
见“山风蛊”卦，他说：“底下闷住了，上面风也吹不散，长虫子了。”见“泽火革”卦，他道：“水要把火浇灭，火要把水烧干，总要变一变。”见“天雷无妄”，他缩了缩脖子：“好好的天，突然打雷，没招谁没惹谁，吓人。”
虽俚俗，却往往一针见血。
窗外日影西斜，将梅枝的影子拉长，投在书案上。长风终于露出疲态，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李淳风合上书卷：“今日到此为止。”
长风“哦”了一声，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案上自己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整齐漂亮的算筹排列，小声道：“先生，我是不是很笨？字总写不好。”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李淳风道，“感知天地是尔天赋，文字算术乃人伦工具，循序渐进即可，不必焦躁。”
他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穿上丝线，递给长风：“贴身戴着，可宁心静气，助你收敛灵觉，不为杂气所扰。”
长风接过玉扣，触手温润，那纷繁的世间之“气”似乎真的被隔绝了一层，头脑为之一清。他珍重地挂到脖子上，塞进衣襟里，仰头看着李淳风，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先生！”
这一刻，他眼中没了街头野孩的瑟缩与戒备，多了几分属于孩童的依赖与孺慕。
李淳风看着他，仿佛看到许多年前，自己被师父带回山中的情景。他神色依旧平淡，语气却缓和了些：“明日学《急就章》，若能将前三十字写端正，允你半日休憩，带你去西市看胡商幻术。”
长风眼睛顿时大亮，用力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写！”
李淳风转身整理书案，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暮色透过窗棂，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拉长，交融在满室书卷清香之中。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气隔墙传来。
然而，在这片难得的静谧之下，李淳风心知，潜流从未停止涌动。《浑天秘要》如同烫手的山芋藏于怀中，七件法器的下落迷雾重重，影堂的威胁如影随形。教导长风，不仅是授业，更是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准备一件或许能扭转乾坤的利器。
长风摆弄着胸前的玉扣，忽然抬头：“先生，城里…好像有很多小虫子在叫…和山上那些不一样…”
李淳风动作一顿。
风暴来临前的长安，连孩子都感知到了那不寻常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