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市,午后阳光被密集的旗幡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混杂着烤馕的焦香、香料的辛烈、牲畜的膻气以及无数种语言交织成的喧闹声浪。这里是帝国的胃囊与宝库,吞吐着四海奇珍,也藏匿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波斯邸”的招牌在众多胡商店铺中并不起眼,门面却颇深。店内光线昏暗,金银器皿与彩色玻璃在阴影中反射着幽光,各种奇形怪状的香料、药材、矿石堆满货架,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店主人阿卜杜勒是个身材肥胖的波斯商人,裹着华丽的头巾,笑容可掬,一双深陷的眼睛却如同狡猾的老猫,快速打量着每一位顾客。
当李淳风与作寻常富商打扮的袁天罡踏入店内时,阿卜杜勒立刻迎上来,操着流利但口音古怪的官话:“尊贵的客人,愿光明保佑您!想看些什么?新到的大食宝石,还是天竺的龙涎香?”
李淳风目光扫过货架,看似随意地指向一些颜色诡异的干枯植物和矿物:“这些是何物?”
阿卜杜勒殷勤介绍:“这是撒马尔罕的沙漠之花,能让人梦见天国;这是拂林国的黑石,磨粉服用,勇猛倍增…”他口若悬河,极力推销。
袁天罡则踱步到另一侧,拿起一小罐色泽暗红的脂膏,轻轻一嗅:“这东西,味道挺特别。”
阿卜杜勒脸色微微一僵,随即笑道:“哦,那是西域一种罕见蜂群的蜂蜡,产量极少,只作香料定香之用,并无大用。”
“是吗?”袁天罡语气平淡,“我倒是听说,天竺有种‘迦楼罗泪’,与这气味有几分相似。”
“迦楼罗泪?”阿卜杜勒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惶,连忙摆手,“没听过,没听过!那是邪神的东西,我们正经商人不碰那个!”他语气坚决,但额角却渗出了细汗。
李淳风暗中对袁天罡使了个眼色。这胡商反应过激,显然心中有鬼。
就在这时,跟在李淳风身后、扮作小厮的长风,悄悄扯了扯师父的衣角,小手指了指柜台后面一道挂着厚重毛毯的门帘,用极低的气声道:“师父,那后面…味道更浓…还有…很多哭的声音…”
李淳风会意,故作不满地对阿卜杜勒道:“这些寻常货色,也好意思拿出来?有没有更‘特别’的?价钱不是问题。”
阿卜杜勒眼底闪过挣扎与贪婪,他仔细打量着二人,似乎在权衡风险,最终搓着手笑道:“更好的宝贝自然有,只是…不便在此展示。二位若诚心要,可否明日此时再来?小的需些时间准备…”
这是在拖延时间,或是想试探虚实。
李淳风故作沉吟,随即点头:“也好。明日此时,望阁下莫要让我失望。”说罢,留下一定银锭作订金,便与袁天罡转身离去。
阿卜杜勒躬身送客,笑容满面,直到三人身影消失在市集人流中,他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与焦躁。他猛地转身掀帘钻进后堂。
远处,一家胡饼摊后,伪装好的李淳风与袁天罡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他在害怕。”袁天罡道。
“不止害怕,”长风小声补充,“他心跳得像要炸了,还在心里骂人…骂一个…‘黑莲花’…”
果然与影堂有关!
是夜,西市宵禁,灯火阑珊,只余巡夜金吾的脚步声声。“波斯邸”后院墙外阴影里,数双眼睛正严密监视着。
子时过半,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过后巷,左右张望后,极其熟练地撬开“波斯邸”后院一道小门,闪身而入。
“来了。”李淳风低语。
透过窗纸缝隙,可见店内已熄了灯火,唯有后堂一点如豆烛光。阿卜杜勒正与那黑衣人对坐,气氛紧张。
黑衣人全身裹在夜行衣中,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胁迫:“…上头对你很不满!上次的货纯度不够,差点误了大事!这次若再出差错,你知道后果!”
阿卜杜勒冷汗直流,连连躬身:“尊使息怒!实在是…实在是‘迦楼罗泪’货源已断,天竺那边查得紧…小的已尽力搜寻替代之物…”
“废物!”黑衣人冷斥,“没有‘迦楼罗泪’,‘迷魂瘴’便缺了主引!误了祭礼,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