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上,星河依旧璀璨,却再无方才的秩序与辉光,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注视感。
李淳风一口鲜血喷在玄色算筹之上,那暗红的色泽在星辉下触目惊心。他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若非以极强的意志力支撑,几乎要跪倒在地。经脉之内真气逆乱,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击中,灵魂都仿佛在颤栗。
另一侧,袁天罡扶住嗡嗡作响、几欲散架的浑天仪,喉头腥甜翻涌,硬生生将第二口血咽了回去,但嘴角依旧溢出一道血痕。他花白的须发微微颤动,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悸与凝重。那股反噬之力不仅刚猛无俦,更带着一股阴寒彻骨的邪异,绝非寻常天机反噬!
“师父!”刘长风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扶住李淳风摇摇欲坠的身体,小手触及之处,只觉师父浑身冰冷,又在微微颤抖。
“无妨…”李淳风声音嘶哑,勉力吐出两个字,目光却死死盯着地上那些崩碎的玉筹。玉筹并非胡乱断裂,而是每一根断口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仿佛被阴火灼烧过,更有几根直接化为了齑粉!
咔嚓…砰!
就在这时,那具传承数百年的浑天仪再也承受不住无形的压力,代表“三垣”的核心轴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崩裂开来!数个精铜铸造的星宿模型叮当滚落在地!几乎同时,地面那巨大的太极玉石图阵,也发出一连串细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无数蛛网般的裂痕以阴阳鱼眼为中心,急速蔓延!
狂风更烈,却不再是纯净的星力流动,而是充满了混乱、暴戾、绝望的气息,仿佛打开了某个不该开启的潘多拉魔盒。那八盏引星灯盏的蓝色火焰疯狂摇曳,焰心竟隐隐透出污秽的黑红色!
“天机…被污染了…”袁天罡骇然失色,他勉强站直身体,手掐清心诀,试图稳定周围暴走的能量,却发现收效甚微。那干扰的力量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仿佛从推演本身的核心渗透出来的!
刘长风吓得小脸煞白,但在极致的恐惧中,他的异瞳却不自觉地运转到极致。在他眼中,看到的景象远比李淳风二人感知到的更为具体、更为恐怖——
原本纯净璀璨的星力光流,此刻被无数丝丝缕缕的、粘稠如沥青的黑色秽气缠绕、渗透!这些黑气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仿佛有生命般,主动攻击、扭曲着那些代表卦象与预兆的光点!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那些崩碎的算筹和浑天仪残骸上方,隐约凝聚着几个模糊不清、扭曲蠕动的黑影!它们没有具体形状,只有无尽的怨毒与疯狂,正张开无形的巨口,贪婪地吞噬着逸散的星辉与推演能量!
而在更高远的星空深处,那原本清冷的银河仿佛被泼入了浓墨,一片巨大的、旋转的黑色漩涡正在缓缓形成,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朵缓缓绽放的、由无数痛苦哀嚎面孔组成的——黑莲虚影!
“师父!天上!黑色的花花!还有…还有好多看不见的手在抓星星的光!”长风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抓住李淳风的衣袖,指向天空。
李淳风与袁天罡闻言,强忍剧痛,奋力向天望去。以他们的修为,虽不能像长风那般直接“看见”,却也隐约感知到一股庞大、古老、充满死寂与恶意的意志,正透过星空,冰冷地“俯瞰”着观星台!
正是这股意志,干扰了推演,并引来了可怕的反噬!
“不是天机反噬…”李淳风猛地醒悟,声音因震惊而颤抖,“是…是‘它’不允许!是‘它’在阻挡我们窥探未来!”
这个“它”,或许就是影堂信奉的那个存在,或者说,是那个隐藏在“黑莲”背后的、不可名状的恐怖之物!
“哇——”袁天罡终于压制不住伤势,猛地喷出一大口淤血,血色竟也隐隐发黑!他踉跄几步,扶住旁边冰冷的栏杆才勉强站稳。
李淳风情况稍好,但亦是五脏六腑如同移位,神魂震荡。他迅速从怀中取出廖婆婆给的清灵散,自己服下一份,又递给袁天罡一份。
药力化开,一股清凉之意暂时压下了体内的躁动与寒意,但经脉的损伤和精神的冲击却非一时能愈。
“必须立刻终止推演,封闭此地!”李淳风当机立断。再继续下去,非但他们三人性命难保,这观星台积聚的混乱能量爆发开来,恐会波及整个皇宫!
他与袁天罡强提残存真气,手捏封诀,口诵禁咒,艰难地引导着平台上失控暴走的能量缓缓平息,将那被污染的星力强行压回地脉,隔绝与天穹的联系。
过程凶险无比,每一次法诀的变动都牵动着内伤,引得气血翻腾。长风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却帮不上忙,只能紧张地攥紧小手。
足足一炷香时间,那令人窒息的混乱能量才渐渐平息下来。狂风止歇,灯焰恢复正常的蓝色,但光芒黯淡了许多。地面太极图的裂痕无法弥合,浑天仪更是彻底损毁,一片狼藉。
星空依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阴影,不再令人心旷神怡,反而充满了一种诡异的疏离与冷漠。
李淳风与袁天罡几乎虚脱,背心已被冷汗和鲜血浸透。两人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与沉重。
此次推演,非但未能看清国运,反而证实了一个无比可怕的猜想:影堂所信奉的力量,其恐怖程度远超想象,竟能直接污染干扰天机本身!未来的血光之灾,恐怕并非简单的王朝更迭,而是涉及更深层次的、近乎灭世的危机!
“师父…你的血…”长风小声提醒,指着李淳风衣襟上残留的血迹。那血迹在星光下,竟似乎有生命般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恍若错觉。
李淳风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天机反噬,竟连血液都带上了不祥的印记?
袁天罡喘匀了气,声音沙哑:“此事…必须彻查到底。否则,大唐危矣,天下苍生危矣!”
然而,如何向那位病榻上渴望答案的帝王交代?
直接坦言?恐加速其崩溃。隐瞒?又如何瞒得过?
更重要的是,那股恐怖的意志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今后的每一步,恐怕都将更加艰难,更加危险。
李淳风抬头,望向那深邃得令人恐惧的星空,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
“走吧。”他拉起长风的手,声音疲惫却坚定,“有些真相,比天命更难承受。但我们…别无选择。”
三人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下破损的观星台。身后,是一片狼藉的仪式现场,以及那高悬于顶、仿佛永远笼罩下来的黑暗星空。
天机反噬,并非结束,而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