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阁地下秘所,星室。
此处虽深埋地底,借夜明珠模拟周天星斗,本应隔绝外界纷扰,此刻却依旧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压抑。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自观星台反噬的冰冷悸动。
李淳风与袁天罡盘膝坐在玉案两侧,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廖婆婆刚为他们行针完毕,拔出的银针尖端竟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黑气。张老汉沉默地守在门口,佝偻的身影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刘长风则乖巧地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抱着膝盖,大眼睛不安地眨动着,看着师父和袁先生。
药汤在炉上咕嘟作响,散发着苦涩的宁神香气,却压不住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寒意。
“天机…竟能被污染至此…”袁天罡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极大心力,“若非亲身经历,绝难置信。”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案边缘,那里有一道方才他失控时按出的细微裂痕。
李淳风闭目调息,良久才睁开眼,眸中疲惫深处是锐利的冷光:“非是天机被污,而是窥探天机之‘径’被玷污了。有东西盘踞在那条路上,吞噬、扭曲所有经过的‘真相’。”他想起长风所见的黑色漩涡与扭曲黑手,想起那朵由痛苦面孔组成的黑莲。
“它…或者说‘它们’,在阻止我们,也在…警告我们。”袁天罡接口,语气沉重,“陛下所要的答案,恐怕早已被层层迷雾笼罩,即便拼得身死道消,也未必能触及真实。即便触及…那血火交织、紫薇崩散的景象,又岂是如今圣体堪忧的陛下所能承受?”
直言相告,无异于催命。更可怕的是,若那干扰天机的存在感知到他们已窥破部分真相,是否会引来更直接、更恐怖的报复?届时,恐怕不止他二人,整个玄机阁,甚至宫闱内外,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沉默再次降临。星室顶部的模拟星辰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行,此刻却显得格外冰冷虚假。
“师父…”长风小声打破寂静,他怯生生地指着李淳风换下那件染血的道袍,“那上面的血…刚才好像…又动了一下…”
众人目光立刻聚焦在那摊暗褐色的血迹上。凝神细看,那血迹似乎并无异样,但一种极其微弱的、令人不适的能量波动正从中隐隐散发出来。
廖婆婆脸色凝重,取出一把银粉撒上去,银粉接触血迹,竟微微变得灰暗!“反噬之力阴毒无比,已侵染精血,需以真火慢慢煅烧净化,否则恐成隐患。”
李淳风看着那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天机不可泄,亦不可不察。陛下之命不可违,苍生之运不可轻。为今之计,唯有…曲線救國。”
袁天罡看向他:“淳风的意思是…”
“谶纬。”李淳风吐出两个字,“以隐语、图画、谜歌的形式,将所见所感记录下来。不明指其事,不直断其年,只留隐喻与启示,藏于秘典。既可部分回应君命,亦可为后世有缘之人留下破局线索,更可…避开那冥冥中的监视与反噬。”
袁天罡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颔首:“寓真于谶,藏机于纬。如此,虽不能直言,却也可将种子埋下。即便我等遭遇不测,真相亦不至湮灭。好!此计大善!”
这并非欺君,而是在更高层面上的尽忠与尽责。面对无法直言的恐怖未来与不可测的邪恶力量,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此典…便命名为《推背图》如何?”李淳风道,“推演天下大势,背负千秋之责。一图一谶,暗藏天机。”
“《推背图》…甚好。”袁天罡表示同意,“事不宜迟,即刻开始。你我二人需心灵相通,合力推演绘制。廖婆婆,劳你准备特制笔墨绢帛,需能承载灵机,经年不腐。张伯,守好门户,任何人不得打扰。”
廖婆婆与张老汉肃然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玉案上铺开了特制的洁白绢帛,墨是以多种灵性矿物与药材精心研制,泛着幽光,笔是千年雷击木为杆,灵狐毫为尖。
李淳风与袁天罡相对而坐,屏息凝神,再次进入一种玄妙的境界。但这一次,他们并非强行窥探被污染的天机,而是基于之前惊鸿一瞥所得的碎片信息,结合自身对易理、星象、地理、人事的深刻理解,进行推演、重组、加密和隐喻。
每一象的诞生都极其耗费心神。他们常常为了一句谶语的措辞、一个图案的细节推敲良久,力求在模糊与准确之间找到最精妙的平衡。
李淳风主要负责核心推演与谶语撰写,袁天罡则精于相术验证与图像构思。
长风被允许在一旁研磨侍墨,他看着师父和袁先生时而凝神静思,时而低声争论,笔下流淌出晦涩难懂的诗句和看似简单却蕴含无穷意味的图画,只觉得眼花缭乱,却又隐隐能感觉到那些笔墨间蕴含的沉重力量。
他看到第一象被绘制出来:一团混沌之中,红黄之气交织,似盘古开天,又似末世降临。谶语云:“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环,周而复始。”
他看到第二象:一树李花繁盛,却被狂风吹折。谶语云:“累累硕果,莫明其数。一果一仁,即新即故。”
……
每一象完成,李淳风都会以指尖逼出少许蕴含自身道韵的鲜血,混入特制朱砂,点在图画某个不起眼的关窍之处,以此为引,将推演所得的一丝真意封印其中。袁天罡则会以独特指诀加持,使其隐而不显。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不仅耗神,更是在与冥冥中那股干扰力量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每完成一象,二人都仿佛虚脱一层。
期间,太宗又遣内侍来催问过一次,被张老汉以“推演至紧要关头,不容打扰”为由挡了回去。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创作中流逝。地底无日月,不知过了多久,当第十象初步完成时,李淳风与袁天罡几乎同时身体一晃,脸色煞白,不得不停下来调息。
他们感到,越往后推演,阻力越大,那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再次隐隐浮现,仿佛那双隐藏在星空深处的眼睛,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小动作”。
“看来,即便以谶纬之术,亦不能完全避开…”袁天罡喘息道,眼中充满忌惮。
李淳风擦去额角冷汗,目光却更加坚定:“无妨。它越是想掩盖,越是证明我们所做之事,触及了关键。”
他看向案上那十幅已然气象森严、暗藏玄机的《推背图》初稿,又看向窗外——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外面的长安城,正被越来越浓的阴影所笼罩。
谶纬之谋,已然开启。这是一场与无形之敌的赛跑,他们必须在被彻底发现和阻止之前,尽可能多地将真相藏入这些谜语之中。
而第一场风暴的考验,或许很快就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