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阁深处,空气凝滞如铁。
最后一份关于九嵕山周边异常地动频率激增的密报,被李淳风轻轻置于巨大的沙盘边缘。那代表山脉的微缩模型之上,仿佛有无形的阴云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的线索、推演、警示,乃至那冥冥中不祥的预感,都已汇聚成无可辩驳的结论。
袁天罡拂尘微摆,闭合的双目缓缓睁开,眼底尽是疲惫与凛然:“地脉戾气已被引动,其势如弓弦渐满,‘惊蛰’雷响之时,便是邪法发动、戾气逆冲之刻。届时龙颌穴破,王气宣泄,昭陵受侵,国运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廖婆婆将最后一包精心调配的“辟邪守神散”分装完毕,药囊上还带着她指尖的微温与药香。她沙哑开口,打破沉寂:“老婆子我能做的就这些了。山中毒瘴、虫蛊、乃至可能出现的尸腐之气,这些药多少能抵挡一二。但若对方使出更阴损的玩意儿…”她摇了摇头,未尽之语沉重地落在每个人心头。
张老汉默不作声,只是仔细地检查着他那面人皮小鼓和傩面。他用一块软布,一遍遍擦拭着鼓面上已然浸润油光的陈旧痕迹,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那似笑似哭的傩面被他捧在手中,空洞的眼窝似乎正凝视着不可见的远方,等待着再次舞动于阴阳交界之处。
刘长风安静地站在角落,小小的身子几乎要嵌进阴影里。他的异瞳不受控制地微微转动,金紫色的光芒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没有人催促他,所有人都知道,这孩子正在承受着远超其年龄的、源自天地气机异变的可怖压力。
李淳风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沙盘那险峻的九嵕山模型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影堂妖人,窃居前朝遗毒,勾结境外邪术,以我师兄…清虚子为首,欲行撼动地脉、颠覆国本之逆举。其心可诛,其罪滔天!”
“陛下病榻托付,言犹在耳。江山社稷,黎民苍生,系于此一战。”“九嵕山,便是决战之地。‘惊蛰’将至,时不我待。”
他深吸一口气,决然道:“玄机阁,倾巢而出!”
命令既下,秘阁之内瞬间由极静转为极动。
沉重的机括声响起,隐藏在墙壁后的暗格纷纷开启。不再是寻常的文书卷宗,而是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兵刃、特制的符甲、叠放整齐的劲装以及各种奇门器具。
两名一直沉默如石的玄机阁力士,默不作声地将一套轻便却坚韧的黑色皮甲捧到李淳风面前。皮甲关键部位镶嵌着经过符水淬炼的薄钢片,内衬绣有静心凝神的暗纹。袁天罡接过一件绣有八卦方位的湛青色道袍,袍角无风自动。
廖婆婆将药囊分发给每一个人,又将她那根从不离手的蟠龙铁杖顿了顿地,杖底弹出一截幽蓝的刃尖,显然淬有剧毒。张老汉将傩面系于腰间,小鼓挎好,手腕脚踝的铜铃已悄然戴齐。
就连刘长风,也被换上了一套利落的短打衣裳,外面罩着一件明显改小了的、绣着简易辟邪符咒的软甲。李淳风将一柄轻巧却锋利的短剑和一包特制卦筹塞入他手中:“紧跟为师,所见所感,随时告知。”
阁中其余留守人员皆垂首肃立,目光中充满敬畏与决绝。他们知道,此去凶多吉少。
最后的准备在沉默中快速完成。检查兵刃锋刃,确认符箓齐全,试戴防毒面罩,吞咽提气丸药…每一个动作都简洁有效,弥漫着大战将至的压抑与专注。
李淳风与袁天罡并肩立于门前。李淳风长剑负于身后,目光如电。袁天罡拂尘搭臂,气度沉凝。
“右武卫将军已得太子手谕,麾下三千精骑已秘密开赴九嵕山外围,封锁所有通道,许进不许出。”“长安城内,京兆府与金吾卫已加大巡查力度,凡影堂疑似据点,皆在监控之下,一旦异动,即刻扑杀。”“终南山楼观道、城内大兴善寺,已有高人受我等所托,今夜于各自法坛行法,遥相呼应,试图稳定京畿气机。”
袁天罡低声快速交代着最后的布置。李淳风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