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阁深处,灯火长明。铜漏滴答,声声催人。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草药与一种无形压力的混合气味。巨大的长安周边沙盘旁,李淳风、袁天罡、廖婆婆、张老汉围立,神色皆凝重如铁。刘长风安静地蜷在角落的蒲团上,异瞳却不安地转动,仿佛能穿透墙壁,感知到远方某种不祥的悸动。
沙盘之上,九嵕山及其周边地域被精细地标注出来。这座位于京兆府醴泉县境内的山脉,因山势九峰峻峨而得名,更因当今天子钦定其为百年吉壤、营建昭陵而成为帝国龙气所钟之地,地位尊崇特殊,平日里戒备森严,等闲人不得靠近。
然而,近日来自各方的零碎情报,却如同无数条溪流,最终汇向这片区域,勾勒出令人不安的图景。
一份来自醴泉县户曹小吏的密报(其幼子怪病得廖婆婆秘方救治)称:近半月来,以“勘测风水”、“采药”、“狩猎”为由,前往九嵕山周边办理“过所”(通行凭证)的外地人数量明显异常增多,且多为结队而行。这些人身份文牒看似齐全,但细查之下,籍贯、担保人多有模糊或经不起推敲之处。
一份来自昭陵督造衙门底层匠役的暗讯(张老汉旧日傩戏班子的徒孙在此营生)提及:陵区外围巡山的卫队,近日常常发现一些非官方的挖掘痕迹,土色尚新,深度不大,似在探寻什么,被发现后便迅速消失。另有守陵军士私下抱怨,夜间常闻山中异响,似金铁敲击,又似念诵咒语,派人搜寻却一无所获。
一份由药婆通过特殊渠道,从往来于长安与陇州的药材贩子口中套取的消息:有多股人马在暗中高价收购几种特殊的矿物和药材,如“阴燧石”(一种罕见吸光石材)、“地血竭”(生于极阴之地的菌类)、“引魂木”(雷击木芯)等,这些物品多与某些阴邪术法或古老祭祀有关,最终流向均隐约指向九嵕山方向。
一份由袁天罡起卦推演所得:卦象显示“坤宫动,艮门开,阴煞冲犯帝星”。坤为地,艮为山,正应九嵕山陵地,昭示地脉龙气正受外力侵扰,其气阴寒歹毒,直冲象征天子的紫微帝星,与陛下日益沉重的病情隐隐呼应。
而最新,也是最致命的一份情报,来自于一名冒死从影堂外围组织中传出的暗桩。情报送达时,传递者已身中奇毒,气若游丝,仅来得及吐出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祭酒…亲至…九嵕…”“…‘惊蛰’…便是…动手之时…”“…以…前朝…戾魂为引…地脉…逆冲…”“…破…龙颌…泄…王气…”“…助…真主…”
话音未落,人已气绝。药婆验毒,与长安刺杀、洛阳灭口所用之毒同源,皆出自“影堂”。
所有的线索,此刻完全汇聚,指向一个清晰而恐怖的目标!
李淳风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九嵕山主峰之下的某处——“龙颌穴”。此乃袁天罡当年奉旨为太宗遴选陵寝时,依据山川形势、地脉流向所定的核心穴位之一,喻为龙口衔珠、聚气藏风之关键所在。
“他们的目标,是破坏龙颌穴,以此为契机,扰动甚至截断昭陵凝聚的龙脉王气!”李淳风声音冰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竟敢直撼帝国根基,他们疯了不成?!”
袁天罡面色苍白,补充道:“更要命的是‘惊蛰’。惊蛰之日,春雷乍动,蛰虫惊出,天地间阳气初升而阴气未散,正是阴阳交战、气机最为混乱动荡之时。若选在此时以邪法冲击地脉,引动地下阴煞戾气逆冲,效果恐将倍增!届时不仅龙气受损,甚至可能引发地动山崩,殃及陵寝!”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而且,他们提及‘前朝戾魂’…师兄他…精通招魂引魄之术,若他以邪法召唤、驱动那些对大唐充满怨念的前隋孤魂野鬼,甚至…甚至是隐太子、巢刺王…的残存怨气…以此为引,其祸更烈!轻则动摇国运,重则…重则恐致神器易主!”
廖婆婆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天杀的好毒的心肠!这是要掘断大唐的根啊!”
张老汉急促地比划着手势,喉中发出嗬嗬之声,脸上满是焦灼。刘长风在一旁看得明白,翻译道:“张爷爷说,他感觉到那边‘气’已经很乱了,有很多‘坏东西’在聚集,像乌云一样,快要压下来了!”
李淳风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天色:“今日是二月初二,‘惊蛰’就在五日后!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袁天罡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可贸然。影堂此次计划周密,必然在九嵕山布下了重重陷阱,等待我们自投罗网。师兄…清虚子亲自主持,其术法诡异,更兼有影堂高手护卫,强攻绝非上策。”
“那该如何?难道坐视他们破坏龙脉?”廖婆婆急道。
“自然不是。”李淳风目光锐利,再次扫过沙盘,“我们不能直冲其核心,但可以扰其外围,断其枝蔓,寻其破绽。陛下托付,江山社稷系于此役,我等唯有竭尽全力,阻其阴谋!”
他手指快速在沙盘上几点:“首先,立即密奏太子,请旨调动驻防醴泉的右武卫军,以‘演练’或‘搜捕逃犯’为名,封锁九嵕山所有进出要道,严查一切可疑人等,至少迟滞其人员物资流动,压缩其活动空间。”
“其二,廖婆婆,你即刻准备大量辟邪、解毒、静心凝神的药散药囊,分发给进入山区的人员,以防对方邪术毒物。”
“其三,张老,需劳您再行傩舞,并非强攻,而是于外围几个关键地气节点行仪,尝试安抚躁动的地脉阴气,尽可能稳定局势,减弱其邪法效果。”
“其四,天罡,你与我,带上长风,即刻出发,潜入九嵕山!不入龙颌穴,而在其周边寻找其布阵施法的蛛丝马迹。长风异瞳或能堪破虚妄,找到其阵眼或薄弱之处!”
“其五,动用所有暗桩,全力清查‘影堂’在长安及各处的关联据点,制造压力,令其首尾难顾,或能迫使其露出破绽。”
一条条指令清晰发出,众人凛然遵命。
袁天罡看向李淳风,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此行凶险万分,师兄…他已非昔日之人,手段狠辣决绝。”
李淳风默然片刻,缓缓道:“道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纵是师兄…若执意祸乱天下,亦唯有…兵戈相向。”
话语落,阁内一片肃杀。
刘长风站起身,走到李淳风身边,小手悄悄抓住师父的衣袍,小脸上虽仍有惧意,眼神却异常坚定。
玄机阁这座隐藏于长安之下的秘舵,如同精密器械般全力开动起来,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关乎国运的隐秘战争,做最后的准备。
九嵕山,帝陵所在,此刻却已是山雨欲来,杀机暗伏。
而距离惊蛰,只剩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