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剑横在胸前,竹简贴着心口发烫。我背靠着石台,呼吸压得极低,喉咙里全是火把烧出的铁锈味。头顶铜管还在响,那调子没断,反而沉了下去,像有人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脚步。
四角的壁槽忽然喷出紫雾。
不是烟,是稠的,一缕缕从铜管里挤出来,像活物般贴着石壁往上爬。甜腥气钻进鼻腔,脑仁顿时一沉,右臂的符号猛地抽搐,整条经脉像是被火燎过。我抬手捂住口鼻,粗麻布缠着的剑柄硌进掌心,咬住铁剑的瞬间,寒意顺着牙根冲上天灵盖。
雾漫得快,几步外就看不清石台边缘。我蹲下身,脊背抵着青铜板,手摸到竹简外皮,红绳还系得死紧。没丢。
可就在这时,雾里动了。
一个影子从斜后方缓缓移出来,银白长发垂在肩头,腰间双剑未出,脚踝却像有银铃,每走一步,空气都震一下。我没动,盯着那轮廓——西域劲装,肩线窄而利,左眼下一点暗色,像泪痣。
是她。
可她不该在这。
我舌尖一咬,血涌出来,满嘴腥咸。神志清了一瞬,再看那影子,发现她落地无声,脚没沾地,像是飘的。我闭眼,耳边果然没有铃响,连呼吸的气流都没有。
“无相非相。”我默念。
陈七死前的话不是教我练功,是教我看人。真人在动,必有声、有息、有迹。这影子太静,静得像画上去的。
我睁眼,那身影已转过身,朝我伸出手。唇没张,可我听见了声音,轻得像风里一缕丝线:“怀舟。”
不是她。
是雾在骗我。
我往后缩了半步,后腰撞上石台边缘。右臂符号又是一烫,和玉佩的跳动撞在一起,心脉像是被人攥了一下。我抬手,把酒葫芦从腰间解下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烈酒冲进喉咙,火烧火燎,脑壳炸开一道缝,清醒了几分。
“裴长烈!”我吼出声,声音撞在石壁上反弹回来,“你藏在墙里,拿个幻影唬人,算什么本事?”
话音落,雾中人影一颤。
她脸上的血色淡了,手指僵在半空,发丝开始扭曲,像被风吹散的灰。下一瞬,整具身形崩成几缕紫烟,卷着甜腥气散开。
四角铜管嗡鸣一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片刻死寂。
接着,声音从头顶传来,低,稳,带着一丝冷笑:“沈怀舟,你倒狠得下心。”
是裴长烈。
不是幻觉。这声音比火场里更沉,像是从地底抽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压着机括的节奏。
“‘情丝绕’不杀人,只勾魂。”他说,“中者会爱上第一个看见的人,至死不悔。你咬舌、灌酒、闭听,都不错。可你真能确定——她不是真的?”
我冷笑:“她若真在这,早拔剑了。哪会站在这,装哑巴?”
“可你心跳乱了。”他声音贴着铜管滑下来,“三息前,你脉搏跳得比火把快两倍。你在怕,怕她真是她。”
我没答。
他说得对。我心跳是乱了。哪怕知道是假,哪怕咬破舌尖,那一瞬的动摇还是钻进了骨头里。她三年前在龙渊谷断后,血染白发,我背着她冲出机关兽潮,她在我耳边说“别丢下我”——这些事不是幻,是真。
可正因为真,才更不能信眼前这个影子。
我低头,把酒葫芦塞回去,手摸到铁剑。剑身冷,沾了雾气,滑腻腻的。我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横在身前。
“你设这阵,不为杀我。”我说,“为乱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