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那块虎符上,青铜泛着冷光。我盯着它,手指没动。远处荒道尽头扬起的尘烟已经散了,风也停了,庙里只剩书页被吹动的声响。
我低头看他尸体,肩头的箭还插着,黑血顺着供桌边缘往下淌,滴在砖上,发出“嗤”的轻响。我伸手合上他眼皮,又把南宫腰牌塞回他怀里。那牌子角上刻着个“三十六”,是南宫家三十六骑的标记。
我站起身,铁剑拄地,一步步走向庙门。刚踏出半步,忽然顿住。
箭尾没有丝线。
我转身回来,蹲下,一手按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扯开箭羽根部的布条。箭杆是铁木的,轻而硬,尾羽染成紫色,羽根处用细铜丝缠了一圈。我掰开铜丝,抽出半截纸卷,展开只有两个字:“速离”。
字迹潦草,像是写完就塞进了箭羽。
我盯着那纸,脑中闪过他扑上来那一瞬——不是挡,是撞。他明知躲不开,却把身子横在了我前面。
我重新蹲下,手指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探。衣领有些发硬,沾了血。指尖滑过脊骨时,触到一处凸起。
我掀开衣领。
月光斜照进来,一道暗红色的印记露了出来——龙形,盘曲,头朝下,尾向上,与我后颈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
我猛地抽手,铁剑横在胸前,呼吸一滞。
老者临死前说过一句话:“你不是普通孤儿。”
那时我以为他在安慰我。现在想来,他是知道什么。
我盯着那胎记,又摸了摸自己后颈。两块印记的位置、大小、形状,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是我这块生来就有,而他这块,像是某种烙印。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青阳镇破庙,老者喝醉那晚。他解开衣襟擦汗,我瞥见过他心口一道贯穿伤,旁边也有一块暗红痕迹,我以为是旧疤,没细看。如今回想,那位置,正是龙首盘绕之处。
我站起身,退后两步,脚踩在碎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人不是普通的家仆。
他是守玉佩的人,是传信的,是带虎符的,更是……和我有相同胎记的。
我低头看他至死攥着的右手,指节发白,像是要把什么压进掌心。我掰开他的手指,里面空无一物。
但他临死前说的那个字——“信”。
不是信南宫家,不是信三公子,是信我。
可他凭什么信我?他又凭什么替我去死?
我摸出怀里的《无相功》残卷,翻开第七页。人皮静静躺在书页间,七道伤痕清晰可见。我把它贴回胸口,和竹简、铜牌叠在一起。三样东西压着心口,像三块烧红的铁。
庙外没有动静,风也静了。我知道不能再留。
我弯腰,将他拖向供桌下。碎砖堆得半高,刚好能遮住大半尸体,只露出一角腰牌。我用破布盖住他的脸,然后把虎符贴身收好。
铁剑拎在手里,我走出庙门。
荒道上月光如霜,我沿着尘烟来的方向反走。走了不到半里,脚下一绊,踩到一根铁线。
我蹲下,拨开浮土,一条细铁线横在路中,连着两头埋在地下的机括。这是追踪箭的触发机关,没被激活,说明追兵还没到。
我拔出铁剑,在线两端各划一道深沟,切断机关。然后继续往前。
天快亮时,我找到一处断崖下的岩缝,钻了进去。背靠石壁坐下,我才觉出右臂符号又开始跳动,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我解开粗麻布,符号泛着微红,不像以往那样灼烫,而是有节奏地一闪一亮,像在回应什么。
我掏出虎符,放在掌心。
那符号跳得更急了。
我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虎符上。
血珠滚过符面,忽然被吸了进去。符身微震,一道极淡的光从符心升起,映在对面石壁上——是一条小径,蜿蜒穿过山林,尽头隐约有座破屋。
那是青阳镇外的老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