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鼎的火光熄了一簇,我掌心还贴着裂玉的边角。南宫烨走后,殿内人散得差不多了,只余几盏残烛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我没动,直到乌恩其轻咳一声,我才将玉佩重新裹紧,塞进怀中。
他想让我信谁?谁都不能信。
这话我早明白。可明白归明白,局已入了,退不得。
我起身时,肩头的布带压着剑柄,沉实的力道顺着掌心传来。白天那一场对峙,看似南宫烨占了上风,可我知道,那不过是把火引到了我们头上。慕容垂不会罢休,五岳那黑衣客也不会善罢甘休。令牌外泄的事,分明是冲我来的。
夜风从殿外卷进来,带着山腹深处的凉意。我走出大殿,脚步放轻。守卫换岗的节奏我已记熟,每隔三盏茶时间,东侧偏廊会有半柱香的空档。我不能走正道,也不能让人看见。
贴着石壁行了十余步,我拐进一条窄道。这里原是排水用的暗渠入口,白日里被一块青石盖着,此刻石板已被挪开一道缝隙。我蹲下身,指尖触到石沿,上面刻着一道细纹,像是古篆的“枢”字。这字我在铜鼎铭文里见过,对应的是地脉中枢的位置。
我掀开石板,钻了进去。
渠道不高,仅容一人匍匐前行。内壁湿冷,手蹭过的地方泛着水痕。我屏住呼吸,一寸寸往前挪。头顶偶尔传来脚步声,是巡守在主廊来回。我停住,等那声音远了,才继续向前。
爬出暗渠时,已在后殿偏廊。这里比主殿更幽深,四壁嵌着铜灯,火光昏黄。我贴柱而立,目光扫过地面——砖缝里有几道新划的痕迹,像是有人匆匆走过,鞋底带了砂石。
我刚要动,一阵风从廊角吹来。
那风不对。
冷得异样,且带着一丝极淡的锐气——像是剑出鞘时,铁刃破空的那一瞬颤动。我心头一紧,猛然侧身,目光锁向廊尽头。
一道白影掠过月光。
她走得不快,却极稳,每一步落处几乎无声。月光照在她肩头,银发如霜,发尾系着一缕黑绳。她左手下意识抚过腰侧,像是护着什么。
我认得那种步法——不是龙渊谷的守卫,也不是南宫家的随从。
我追了上去。
她轻功极好,穿廊过柱如行云流水。我压住脚步,借着灯影遮身,始终跟在十步之外。她似有所觉,几次放慢脚步,又突然加速,显然是在试探身后有没有人。
我不出声,也不逼近。
直到她拐进一处废弃药庐。
那屋子早没人用,门板歪斜,窗纸破了大半。我伏在墙外,听见里面传来窸窣声,像是布卷展开又收起。片刻后,她走出来,手中多了一卷东西,边角焦黑,像是被火燎过。
我正要动,她忽然抬手,一枚银铃飞出,直冲我藏身的墙角。
铃声清越,在夜里传得极远。
我翻身滚地,铁剑出鞘半寸,将银铃挑开。那铃子撞上石柱,又弹向院角。我听得真切——铃舌撞壁时的回音,带着西域黄铜特有的闷响。这种铃,乌恩其的商队用过,专用来测风向。
我藏身枯藤之后,盯着门口。
她没走,反而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银发下,左眼下方一点黑痣,像墨滴在雪上。她眼神冷,却没杀意,只是警惕。
我低声道:“西域的人,何必藏头露尾?”
她眉梢微动,没答话,手却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我站着没动。她若真想逃,刚才就不会在药庐停留。她若想杀我,那一铃就不会是警告。
我松开剑柄,手垂下。
“你若为敌,不会在药庐停步。”我说。
她盯着我,半晌,才开口。声音像山巅的霜风,冷而透:“你跟了我多久?”
“从偏廊开始。”
“为何不早出声?”
“怕惊了你手里的东西。”我指了指她怀中那卷残谱,“也怕你不是一个人。”
她嘴角微动,似笑非笑:“你倒不蠢。”
我没接话。她身上有伤。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寸,走路时重心偏左,显然是受过重击。那剑谱她一直护在胸前,像是怕被人夺走。
“你来龙渊谷做什么?”我问。
她不答,反而看了我一眼:“你呢?南宫家的客,不去东院歇着,跑来后殿做什么?”
“我问你话。”我往前半步。
她退了半步,手仍按在剑上。
“我来寻一样东西。”她说,“它和你怀里的玉佩,本是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