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剑柄滑下,滴在石阶上,一滴,又一滴。我贴着廊柱退入偏廊,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凉意。南宫烨那一转铜哨的动作还在眼前,哨口朝上——有内鬼未清,继续封锁。
我知道,现在是最乱的时候,也是最安静的时机。
巡卫的脚步声从主殿方向散开,有人往西墙去,有人守住了前后门。我低头看了眼右手,虎口裂开,血未止。这伤不能留痕,我运起《无相功》,将血气引回经脉,掌心一热,裂口微微收紧。虽未痊愈,但不再渗血。
我攀上药庐残墙,脚下碎瓦未动,粗麻布裹住剑鞘,轻轻敲了三下屋脊。声音不大,却往东侧传去。片刻,两名巡卫提灯走远。我翻过院墙,落在后殿角落。
枯井就在眼前,铁链垂地,锁着井盖。我蹲下身,指尖抚过链身——纹路古拙,与我怀中玉佩背面的刻痕竟有几分相似。我取出玉佩,贴在锁链接环处。
咔。
一声轻响,没有震动,没有机关声,铁链自行松脱,井盖掀开寸许,寒气扑面。
我收起玉佩,握紧剑柄,纵身跃入。
井道狭窄,石壁湿滑,我贴壁而下,脚尖轻点,借力缓落。到底时,一股药香扑鼻而来,不浓,却钻脑。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喉头,神志一清。这香能乱人心神,使人迷行,非寻常迷药。
前方是密道入口,石门半掩。我伏身进去,脚下地面铺着青石板,每隔三步便有一块略高。我认得这种机关——踩重即发,弩箭从壁中射出。
我回忆起幼年在市井听一个老乞丐提过的“三步虚实”:前脚点地,后脚虚跟,错步前行,重心不落于单石。我依此而行,左三右二,再左一,避过七处簧片,直抵尽头。
密道尽头是一间石室,四壁刻满古纹,中央石台之上,一人背立。
银发如雪,肩线笔直。
是慕容雪。
她手中握着一卷残破剑谱,幽光流转,映得石壁微亮。她似有所觉,缓缓转身,眉心一点朱砂,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你来了。”她声音冷,却不似上一次那般拒人千里。
“你为何在此?”我问。
她未答,只将剑谱抬了抬:“你可认得此物?”
我盯着那谱,心头一动。那气息——与我玉佩曾有的震颤,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
她指尖轻抚谱面,低声:“此乃‘九霄’残篇,唯有血脉相承者,方能引动。”
我不语。她这话太重,重得我不敢接。
她却已将剑谱递出:“你若不信,便试试。”
我迟疑片刻,从怀中取出玉佩。玉佩入手微温,似有感应。我缓缓将它靠近剑谱。
刹那间,金光迸射。
那光不刺眼,却如潮水般涌出,照在石壁之上。古纹被点亮,一个字缓缓浮现——“沈”。
古篆。
我心头一震。
那字如刀刻,如血书,如宿命烙印。
剑谱残页竟自行移动,拼合在一起,显出半句文字:“……主血脉,断则不灭。”
我脑中轰然炸开。
记忆翻涌。
幼年寒冬,风雪夜,父亲将我藏在柴房,外面有追兵。他浑身是血,跪在雪地里,把玉佩塞进我怀里,声音断续:“你是沈家子……不可认命……若见九霄之光,便是血脉相认之时……”
那夜他死了。我活了下来,成了街边乞儿,被人打骂,被狗抢食。我以为那玉佩只是遗物,是父亲最后的念想。
原来不是。
我踉跄后退一步,背抵石壁,手心发烫,玉佩仍在发光,剑谱也在震。
“你说……我是谁的后人?”我声音沙哑。
慕容雪看着我,目光复杂,似有千言,却只吐出一句:“九霄剑主,沈无涯之后。而我……也是。”
我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她未回避:“沈无涯,三百年前持九霄剑平定四海,后为权臣所害,满门被屠。唯有幼子逃出,血脉隐于民间。你我手中之物,正是当年九霄剑主留下的信物——玉佩为钥,剑谱为引,唯有血脉相承,方能共鸣。”
我喘息粗重,胸口如压巨石。
沈无涯?那个传说中一剑断江、百步斩将的九霄剑主?那个被前朝皇帝忌惮、最终死于乱箭之下的沈氏忠臣?
我是他的后人?
我低头看着玉佩,那光仍未散,映着我眉间刀疤,映着我满手风霜。我这一生,被人踩在脚下,被门派拒之门外,被江湖视为无名之辈。我练剑,只为活命;我杀人,只为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