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还在烧,风卷着烟往林子深处去。那灰衣人站在火墙外,右耳缺了一角,目光沉得像井底的水。他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我。
我握紧断剑,指节发紧。
他缓缓走下坡来,脚步不急,每一步都踩得稳。身后那些山贼,一个个扔了兵器往后退,让出中间一条路,像是见了主心骨。火光映在他腰间的铁尺上,那尺子没鞘,通体乌黑,像是淬过火的军中制式。
我慢慢将断剑插入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不是示弱,也不是收手,而是借这动作掩住右脚的移动。我用脚尖探了探身后的土,松软,有翻动的痕迹——是刚才那处塌陷陷阱的边缘。底下深不见底,或许能用。
他站定在火墙对面,离我不到一丈。风吹得火苗忽明忽暗,照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黑。
“你杀过多少人?”他又问,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得像磨刀石刮过铁皮。
我没答。
反而冷笑了一声,抬头看他:“杀的人?够埋满这十里官道。”
我抬手指向那处塌陷的洞口,土还在往下簌簌地落:“你没看见吗?这下面,已经有六个了。”
话出口的瞬间,我留意他的眼神。他没动,可瞳孔缩了一下。
我知道他信了半分。
这洞是我刚才踩塌的,里面有没有死人,只有天知道。但人在疑惧时,最怕的就是“已经有人死了”这种事。我不说空话,只把眼前的东西说得更重些。
他沉默着,目光扫过火墙,又落回我脸上。
我趁机退了半步,肩膀靠住一棵枯树。慕容雪在我身后,呼吸比刚才稳了些,手始终没离剑柄。她没出声,也没动,但我知道她在等——等我下一步动作。
火势渐弱,炭灰被风吹得打转。我忽然弯腰,从靴筒抽出一根细铁丝,手腕一抖,勾起地上一枚被踢飞的铁蒺藜。那东西尖刺朝上,沾着干泥。
我甩手一掷,铁丝缠上火墙另一侧的枯树根部,轻轻一绕,绷紧,形成一道低矮的绊线。极细,若不走近几乎看不见。
做完这些,我退后两步,站直身子,低声道:“这官道,每十里设一桩。第一桩已启,第二桩……在你们背后。”
话音刚落,一阵风掠过,枯枝晃动,绊线牵动一根断枝,“咔”地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灰衣人猛地回头。
我立刻补上一句:“你听,那是翻板机关的锁簧声。”
林子里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山贼往后退,脚步踩断枯枝,发出噼啪声。有人压低声音喊:“真有埋伏!”另一个接话:“咱们是来劫财的,不是来送命的!”
灰衣人没回头,但肩膀绷紧了。他站在原地,像是在判断风向,又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我知道他在权衡。
若他真是幕后之人,此刻不该犹豫太久。可他还在等,说明他不确定——不确定我是不是真有后手。
我不能再等。
抬手一扬,将腰间仅剩的半壶酒泼向火堆边缘。残酒遇火,“轰”地一声腾起烈焰,浓烟裹着火星冲天而起,烧着了半坡的干草。
火光暴涨,映得四野通明。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我从龙渊出来,走的每一步,都沾着死人血。你要不要试试,这火里烧的,是不是活人骨头?”
他没动。
可我看见他握铁尺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火光跳动,照得我左眉那道旧疤发烫。我不眨眼,只死死盯着他。
三息。
五息。
他终于抬手,做了个下压手势。
林中人影立刻后撤,脚步杂乱,没人敢回头。那些山贼像逃命似的钻进灌木,转眼就没了影子。
灰衣人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一步步走上坡顶。身影在火光尽头晃了一下,随即消失在树影里。
我没追。
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