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是层层叠叠的岩层,每一层都整齐排列着兵俑,密密麻麻,头戴兜鍪,手持长戈,全部面朝中央一座巨大铜鼎。它们静止不动,可我能感觉到,那股沉睡的力量正在缓慢起伏,像潮水退去前的最后一波涌动。
“它们在等命令。”我说。
“不。”萧太后摇头,“它们在等‘完整’。”
我握紧虎符,掌心已被边缘划出一道浅痕,血珠渗出,滴在符身上。那血竟没有滑落,而是被铜面缓缓吸了进去,如同干涸的土地吞下雨水。
符文再次微闪。
地底轰鸣又起,比先前更沉,更久。
一尊靠近裂缝的兵俑突然仰头,脖颈发出“咯”的一声,像是锈死的机关终于松动。它的眼中黑晶彻底亮起,幽光如萤火,在黑暗中持续燃烧。
“它醒了。”慕容雪低语。
我没动。
我知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兵俑,是我自己。这虎符在试探我,在用痛、用血、用地底的回应逼我做出选择——是继续追另一半,还是就此收手?
可我已经没有收手的余地。
我站起身,将虎符收入怀中,贴着玉佩一同藏好。九霄剑归鞘,但我手仍按在剑柄上。
“你说南宫家藏了另一半。”我看向萧太后,“他们为什么要抢这个?为了控制兵俑?”
“不。”她嘴角微动,“他们要的是‘毁掉它’。三百年前,沈无涯镇压七极,靠的就是这支不死之军。前朝覆灭,正是因这支力量消失。南宫家世代惧怕的,不是你的血脉,是你手里能重新握起的刀。”
我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当年为何不早些出手?若你在父母遇害时就在,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看着我,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我在。”她说,“但我来晚了一步。刀门动手太快,消息被截得太早。我赶到时,只捡到你母亲掉落的发簪,和你父亲最后一剑斩出的方向——指向漠北。”
她停顿一下:“所以我守在这里,等你回来。”
大殿陷入短暂寂静。
风从门外灌入,吹动她的衣角,也吹动那些兵俑身上残存的布条。它们依旧跪伏,可刚才那一瞬的异动,像是一根弦绷到了极限。
慕容雪忽然伸手,从腰间解下佩剑“雪”,递到我面前。
“你拿着。”她说,“刚才冰雕显形时,这把剑曾与九霄共鸣。若兵俑真要失控,或许双剑并立,能压住一时。”
我没有推辞,接过剑,连同九霄一起背在身后。两柄剑贴着脊背,一冷一温,像是两种命运同时压上肩头。
乌恩其低声道:“少主,接下来怎么走?”
我看向萧太后:“你说这里是机关城核心,那一定有通往地宫的入口。我要找到兵俑的总枢,确认它们到底听谁的。”
她点头:“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大殿尽头,脚步未起尘,身影渐渐没入阴影。乌恩其持刀紧随,慕容雪与我并肩而行。
就在我们即将跨过冰台最后一阶时,我忽然停下。
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我猛地回头。
那尊眼中亮起幽光的兵俑,原本仰头朝天,此刻竟已转向我,头颅微微倾斜,像是在注视,又像是在……辨认。
它的嘴唇,虽然由陶土塑成,却缓缓张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没有舌头,没有牙齿。
只有一枚小小的青铜片,卡在牙龈位置,上面刻着一个字——
“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