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尽头透出微光,我背着慕容雪一步步走上斜坡。她呼吸比先前稳了些,脸贴在我肩上,冷得像块冰。右肩那道烙印还在跳,一下一下,像是皮下有根线在拉扯。竹简绑在背后,压着脊梁,沉得发烫。
走出洞口时,天已近午。风沙卷着灰土扑在脸上,远处地平线模糊一片。我眯眼望去,商队营地所在的位置升起几缕黑烟,歪歪扭扭地飘向空中。
不对。
我停下脚步,手按住剑柄。
营地本该在昨日黄昏前就拔营西移,乌恩其不会留火头过夜。现在那几股烟又细又直,是死火,不是炊烟。
我把慕容雪轻轻放下,靠在一块风蚀岩后。她睫毛动了动,没睁眼。我解下腰带缠紧右臂,那纹路正从肩头蔓延到肘弯,颜色更深了。
“等我。”我说完,提剑向前。
越靠近营地,气味越重。
焦臭混着血腥,还有骆驼内脏被晒烂的腥臊。帐篷大多塌了,有的烧得只剩木架,有的被人用刀划开,布条挂在断杆上晃荡。地上横着几具尸体,穿的是商队皮甲,但脖颈上的刀口齐整,是高手下的手。再往前,一匹驼兽倒卧在水囊堆旁,腹腔裂开,肠子拖了一地。
我蹲下身,翻动一具尸体的手。指节僵硬,掌心却干净——不是劳作的手,是练刀的人。
这不是五岳剑派的手法。
我起身,往营地中央走。那里插着一面旗,半截埋在沙里,旗面破了大洞,但还能看清青阳令的轮廓。可这旗帜不该出现在这里。乌恩其说过,青阳镇早被漠北刀门血洗,令牌归南宫烨所有。
谁把它带来?
我绕过一堆灰烬,看见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血滴成线,一直通向北侧沙丘。我顺着走去,在一处洼地发现了他。
乌恩其坐在一具裹着狼皮坎肩的尸体旁,手里握着弯刀,刀尖插进沙地。他头低着,肩膀不动,像尊石像。听见脚步声,他才抬头。
眼睛红得吓人。
“你还活着?”我问。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少主……我没能守住。”
我没走近。“人都死了?”
“十七个。”他低头看着那具尸体,“他是最后一个。昨夜还替我守过更。”
“谁干的?”
他没答,只是抬起手,把弯刀从沙里拔出来,反手搁在膝上,开始用袖口擦刀面。血已经干了,蹭在铁刃上发黑。
我盯着他。“你为什么不跑?”
他手顿了一下。“跑了,他们就杀孩子。”
“什么孩子?”
“商队里的少年,十二到十六岁,一共十三个。都是漠北遗民之后。”他终于抬头看我,“南宫烨抓了他们,关在绿洲囚窟。他说……若我不交出你们的行踪,就每天砍一个脑袋。”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只说了营地位置。”他声音低下去,“我没说冰窟。也没提竹简。但他们还是来了,杀光留守的人,抢走干粮和马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石头滚落。我回头看了眼,又转回来。
“所以你是叛了。”我说。
“是。”他把刀放在沙地上,双手撑地,慢慢跪直,“我背叛了信义,也辜负了萧太后的托付。但我不能看着那些孩子死。他们是漠北最后的种。”
我冷笑:“那你现在跪我面前干什么?求我原谅?”
“不。”他抬起头,眼角裂着血纹,“我是求你带队。”
“带队?带什么队?”
“残部还在。”他抬手指向东南角一处塌陷的地窖口,“八个人活着,伤得重,藏在里面。马剩三匹,水囊抢走一半,但还够撑两天。”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信我。换我也不信。可现在只有你能去救那些孩子。”
我沉默。
背后的竹简忽然震了一下,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银铃轻响。
慕容雪扶着剑,一步步走来。她脸色苍白,左手下意识按着眉心,指缝渗出血丝。她走到乌恩其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们拿什么保证你会听话?是不是……用了漠北孩子的血?”
乌恩其身体猛地一颤。
她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南宫烨根本不在乎那些孩子死活?他在逼你亲手毁掉自己的信条。你交出我们,他就赢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