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边缘的残铁微微颤动，裂开一道细缝。我指尖还搭在九霄剑柄上，掌心传来一丝温热的震颤，像是回应着某种深埋地底的脉搏。
那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一圈，勉强撑住了将散的意识。我睁开眼，天色依旧灰沉，风已停歇，黄沙平铺如死水，再不见兵俑爬行的痕迹。只有远处几截断裂的铁臂半埋土中，证明方才那一战并非幻觉。
我试着动了动手腕，骨头像被碾过似的发酸，五脏六腑压着一口气，不敢深吸。刚才那一压，不只是耗尽真气，更像是把命悬出去了一截。此刻经脉里空荡又撕裂，每一次心跳都牵出钝痛，从肋骨一路蔓延到后背。
身后有窸窣声。我偏头看去，慕容雪正扶着岩壁，一寸一寸往上撑。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却还是想走近我。
“别动。”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她顿住，手还抠在石缝里，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那眼神我不懂，又好像全懂了——她在等我倒下，好扑过来接住。
我没让她动。目光转向乌恩其。他站在我与她之间，右肩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浸透了狼皮坎肩的一角。他察觉我的视线，低声道：“兵俑已沉，地脉暂稳。”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稳，不代表安。我能感觉到，脚下这片沙地仍有一丝微弱的震颤，像是被镇住的野兽在梦中抽搐。它还在，等着。
慕容雪没听我的话。她踉跄一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硬是用手肘撑住才没摔下。她一步步挪到我跟前，蹲下来，手指伸向我左臂外侧那道裂口。
血已经凝了，布料和皮肉黏在一起。她指尖轻轻碰了下边缘，问我：“疼吗？”
我摇头：“不疼。”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咬了下唇，眼圈忽然红了。但她没哭，反而抬手撕下袖口一块布条，想给我包扎。手抖得厉害，缠到一半就打了个死结。
乌恩其走过来，一把按住她的手腕：“你比他还伤得重，省点力气。”
他撕下自己坎肩另一角，蘸了水，替她把肩上的伤口重新裹紧。动作粗，却稳。然后从腰间取下酒囊，拔开塞子递到我嘴边：“喝一口，压住内伤。”
我接过，仰头灌下。烈酒入喉，烧得肺叶发烫，喉咙一紧，忍不住咳了出来。一口暗血喷在沙地上，溅成几点黑斑。
乌恩其没皱眉，只拍了下我肩膀：“还活着，就是好事。”
我抹了把嘴角，笑了下：“是啊，活着。”
这话出口，心头竟真松了些。不是逞强，是实话。刚才那一战，我本以为会死。不是死于兵俑之手，而是死于那股自内而外的崩解感——当真我之境催至极限时，身体像是随时会散架，灵魂也被抽离。可我还是坐到了最后，剑也留了下来。
九霄剑静静立在身前，剑尖入沙三寸，幽蓝光晕流转不息。它不再只是兵器，也不再只是传说中的名字。它是活的，和我一样喘着气，流着血。
乌恩其在我对面坐下，背靠着一块断岩，弯刀插在身旁。他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三百年前，沈无涯大人也是这样坐在这里，一坐就是十年。”
我抬眼看他。
“他知道兵俑不会永远沉睡，也知道只要这封印还在，就得有人守着。”他声音低沉，“所以他把自己钉在这片沙地，直到最后一口气。”
我握紧了剑柄：“他知道结局？”
“他知道。”乌恩其点头，“但他还是来了。不是为了姓沈，也不是为了什么九霄剑主的名头。是因为他知道，若没人做这件事，漠北千里，生灵涂炭。”
风掠过耳际，卷起一缕沙尘。我没有回答。
慕容雪靠回岩壁，喘了口气，望着我，轻声问：“所以……你以后要一直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