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扫过,血线崩现的刹那,我已收势回防。沙地上那道斜劈的剑痕还冒着热气,远处浅水里的残片微微一颤,随即沉寂。我没有回头,只将左臂向后一伸,挡在慕容雪身前,脚步微移,稳稳踩进湿沙三寸。
她没说话,呼吸比刚才稳了些。
我松了半口气,肩头却不敢彻底放松。马蹄声还在逼近,七骑的速度没有减,尘影压着海风扑来。可就在这紧绷的间隙里,她的指尖轻轻搭上了我的手腕内侧,很轻,像试探,又像确认我还活着。
“你刚才……”我低声开口。
“不是偷袭。”她接得很快,声音有些哑,“是南宫烨留下的机关丝,缠在我袖口,刚才是它自己动了。”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色依旧发白,但眼神清明,没有躲闪。她抬手,把那截染血的袖子撕下来,扔进浪里。银铃残片落在沙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断了根的弦。
我们都没再动。
海风卷着盐粒打在脸上,朝阳已经升到胸口的高度,照得人眼微刺。我低头看了看插在沙中的剑——它安静了下来,七彩光华隐去,只剩一道温润的流影沿着剑脊缓缓游走,像是活物在呼吸。
“这剑……”我伸手握住剑柄,拔出半寸,金属与沙石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晰,“还没名字。”
她靠着剑身坐下,背对着海,银发被风吹得贴在肩上。“你想叫什么?”
我没立刻答。反手把剑插回沙里,坐在她旁边,两肩相挨。沙地还有些凉,但阳光晒在肩头,慢慢渗出暖意。
“叫‘雪舟’吧。”我说。
她偏头看我,嘴角忽然扬了一下:“这么土的名字,你也想得出来?”
“那你起一个。”
她没吭声,只是盯着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衣领,往前一拽。我猝不及防,身子一歪,唇上已经落下一吻。不重,也不久,像一片雪擦过火焰,转瞬即融。
她松开手,靠回剑边,淡淡说了句:“就叫‘雪舟’,我喜欢。”
我没动,也没说话。心跳比刚才那一斩时还快。
她仰起脸,迎着光,眼角那颗泪痣在日色下显得格外清亮。“你母亲把双剑交给我那天,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声音很轻,“她说,等你长大的时候,这把剑会回到你手里。可她没说……是你亲手握着它来找我。”
我看着她侧脸,忽然明白为什么昨夜的记忆停在那扇风雪门外。母亲不是只把我送走。她是把我们两个都送走了,一个往南,一个往西,隔着山河岁月,等着今日这一剑合璧,这一面相对。
“我不是特意找来的。”我说,“我是被逼的。”
她笑了声:“谁不是呢?江湖从不让人选路,只让人走路。”
我伸手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掌心有旧茧,也有新伤。我用拇指蹭了蹭那道血口,她没缩。
“以后呢?”她问。
“没有以后。”我说,“只有接下来。”
她点头,没反驳。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开始轻微震动。七骑已冲破晨雾,轮廓分明,有人持旗,有人挎刀,服饰各异,却都朝着这片沙滩直奔而来。
她慢慢站起身,我跟着起身,却没有抢前。她退了半步,站在我身后半肩的位置——和刚才我护她一样。
“沈怀舟。”她忽然叫我名字。
“嗯。”
“如果这一次,我们也活不成呢?”
我转身面对她,双手扶住她肩膀。她的劲装肩线磨出了毛边,扣子少了一颗。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那就一起死。但在这之前,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把‘雪舟’,是我们两个人的剑。”
她望着我,许久,终于点头。
风大了起来,吹得斗篷猎猎作响。我拔起剑,横在身前。她也将“断”字短剑抽出,递到我左手。双剑并列,剑尖朝外,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投在湿沙上,像一道裂开的天地缝。
七骑已踏进浅湾,水花四溅。
她忽然靠近,在我耳边说了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记得替我立碑,上面写——慕容雪,死于沈怀舟怀中。”
我没笑,也没动。只将左手的“断”剑反手插入沙中,右手握紧“雪舟”,向前迈出一步。
马蹄轰鸣,溅起泥浪。
她跟上半步,肩抵着我的背。
第一匹马已在百步之外,马上人拉开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