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阿绣是谁?
意识像沉船,从漆黑冰冷的海底艰难上浮。
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柔软——我正躺在一张过分宽大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料子细腻得像是触碰云朵。空气里弥漫着与地下室截然不同的气息,是清冽的雪松与某种暖调的琥珀香,试图镇定心神,却依旧压不住那丝若有若无、专属于他的冷冽檀香。
我猛地睁眼。
不是地下室。是一间极度宽敞、视野极佳的顶层办公室,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都市天际线,夕阳正将云层染成金红。奢华、冰冷、极具现代感,每一寸线条都在宣告着主人的权力和财富。
而周景深,就坐在对面一张单人沙发里,手肘支着扶手,十指交叉抵在下颌,沉默地看着我。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些…难以形容的疲惫和专注。那眼神,依旧复杂得让我心慌。
我触电般弹坐起来,薄毯滑落。眩晕感还有残留,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所有混乱的记忆碎片冲回脑海:画、题字、我的脸、他的禁锢、那些疯了一样的话语……我下意识地抓紧了衣领,身体绷紧,做出防御的姿态。
“你晕倒了。”他先开了口,声音平稳了许多,但那过度关注的视线依旧让我如芒在背,“医生来看过,说是情绪过激和低血糖。喝点东西。”他示意了一下茶几。
一杯温水,旁边放着一碟看起来就很精致的点心。
我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过于好看也过于冷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戏谑或者疯狂的证据。
“周先生,我认为我需要一个解释。”我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昏厥而有些沙哑,但我尽力让它听起来冷静且强硬,“关于那幅画,关于你说的那些话,还有…你刚才的行为。”那几乎可以构成骚扰了。
他沉默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带来的压迫感再次提升,我几乎要向后缩去,但我强迫自己坐直,与他对视。
“那幅画,”他缓缓开口,目光像是穿透了我,落在某个遥远的时空,“完成于康熙四十二年,苏州。画师名叫姜绣,小字阿绣。”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姜绣…那是我那位先祖在家族谱系上记载的名字。阿绣…
“画成之后第三年,她病故于一场时疫。”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份枯燥的报告,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有暗流在汹涌翻腾,“那年,她只有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我今年二十四岁。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攀爬。
“这…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尖锐,“同名同姓!或者只是长得相似!世界之大…”
“那你告诉我,”他打断我,目光锐利得像刀子,瞬间剖开我脆弱的防御,“为什么你修复画作前,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先丈量画布左下角第三处破损?为什么你调校清洗剂时,习惯性会先将琥珀色的那瓶溶剂滴入两滴,静置三息,再加入透明的?这些细节,连你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可是,”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我的神经上,“我知道。因为那是‘她’的习惯。是我…亲眼看着她,一遍一遍这样做的。”
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些动作…完全正确。那是我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深入骨髓的习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跟谁学的,仿佛天生就会!
“不…不可能…”我摇头,声音开始发抖,“你调查我?你监视我?”这是唯一合理的、属于现代社会的解释。
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是悲哀的笑意。“我需要调查吗?”他轻轻反问,“你的这些习惯,三百年来,我再没见第二个人有过。”
三百年来。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
疯狂的荒谬感再次吞噬了我。我猛地站起身:“够了!周先生,我想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那幅画,您另请高明吧!恕我无法理解您的…您的臆想!”
我抓起自己的包,跌跌撞撞地就要往门口冲去。
他没有立刻阻拦,只是在我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低沉地开口。
“你右肩后方,蝴蝶骨往上两寸,有一处淡红色的、云朵状的胎记。”他的声音像追魂索,轻易地将我钉在原地,“画上的‘她’,那个位置,有一粒小小的、朱砂色的痣。”
我的血液,彻底凝固了。
那个胎记,藏在极其私密的位置,除了我自己和儿时帮我洗澡的父母,绝无外人知晓!
我僵硬地,一寸寸地回过头,看向他。
他依旧坐在那里,夕阳的光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涌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三百年的执念和一种让我恐惧的认命般的平静。
他知道了。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阿绣是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轻飘飘的,像是别人的。
他微微偏了下头,声音低沉而缓倦,却带着致命的穿透力。
“她是你。”
“而找到她,找到你,是我支付给时间的唯一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