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遗失的阴霾，并未在周启仁的脸上停留太久。
他眉宇间的褶皱缓缓舒展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定的神色。那双看过无数卷宗、阅过无数人事的眼睛里，此刻映出的，是对林原这个年轻人发自肺腑的欣赏。
这不是伪装，也不是官场上的客套。
周启仁能坐到这个位置，识人之明是基本功。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林原话语背后那股澎湃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热忱。那是对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最深沉的爱，是对民族未来的责任感。
这种情怀，在这个时代，太珍贵了。
也太容易被冰冷的条文和僵化的程序所扼杀。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绝不！
“林先生，你稍等！”
周启仁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不再犹豫，身体微微前倾，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巴克立特电话机。
那冰冷而沉重的触感，仿佛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他当着林原的面，拨动了那个古老的拨盘，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这是一个他深埋在记忆里，轻易绝不会去触碰的号码。每一次拨通，都意味着一桩足以影响金陵市格局的大事。
电话线那头传来几声忙音，随即被一个沉稳的男声接起。
周启仁的腰杆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了，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他整个人的气场，从一个手握实权的副市长，瞬间切换成了一个毕恭毕敬的下属。
“喂，是孔部长公馆吗？我是金陵市的周启仁……”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谦卑。
“是的，是的……有一桩关乎国家工业命脉的要事，想要求见孔部长一面，不知部长是否方便？”
林原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掀起一丝波澜。
孔部长？
能让周启仁如此郑重其事，甚至用上“求见”二字的，整个国民政府里，姓孔的实权部长，又能有几位？
挂断电话，周启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角甚至渗出了一丝细密的汗珠。他拿起桌上的礼帽，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原。
“走，林先生，我带你去见一位真正的贵人！”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如果说现在整个华夏，有谁能帮你实现这个宏伟的计划，那一定非他莫属！”
国民政府，实业部。
这座位于金陵城中轴线上的西式建筑，庄严肃穆，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衣冠楚楚，步履匆匆。这里，是整个国家经济与工业政策的心脏。
在部长办公室内，林原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大人物。
孔祥熙。
这位新上任的实业部部长，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精明而锐利的光芒。他身上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但看向林原时，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
“林先生，久仰大名啊。”孔祥熙主动伸出手，“金陵城的‘商界奇才’、‘慈善圣人’，我可是如雷贯耳。”
“孔部长过誉了。”林原不卑不亢地与他握手。
两人分宾主落座，周启仁则识趣地坐到了稍远一些的沙发上，将主场完全交给了他们。
没有过多的寒暄，孔祥熙对金融和实业的敏锐嗅觉，让他直奔主题。他早就从各种渠道，听闻过眼前这位年轻人的种种“义举”，创办百乐门大戏院，振兴文化产业；兴建金陵福利院，收容孤寡老弱。每一件，都办得漂亮，办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很好奇，这样一个人，下一步棋，会落在何处。
当林原将自己准备倾尽家财，创办一座全国最顶尖的机床厂，攻克核心技术，为华夏重工业打下根基的宏伟计划全盘托出后——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孔祥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他摘下眼镜，用丝绸手帕反复擦拭着，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不是在说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