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改的实验室穹顶，头一回挂起两盏红灯笼。是李建国从仓库翻出来的，纸皮发脆卷边，流苏掉了大半，他攥着透明胶粘了半宿，梗着脖子说这是“天庭庆功标配，少了没排面”。长桌铺着泛黄的白桌布，从这头到那头摆得满满当当，鲛人厨师的全鱼宴冒着热气——清蒸鲥鱼凝着莹白的汁，松鼠桂鱼裹着亮红的糖醋芡，金黄的炸鱼块堆成了小山。豆精张叔蹬着三轮车来，搬下十板嫩豆腐，指尖沾着新鲜的豆腥味，笑着摆手：“刚磨的，仙法催的，嫩得一夹就碎。”
老君抱着个粗陶坛蹲在桌边，坛口塞着红布，朱砂写的“炼丹酒精，慎饮”歪歪扭扭。他非要拆封，拍着坛身哐哐响：“三千年陈酿，赏你们这群小辈！”哮天犬蹲在他脚边，尾巴扫得水泥地沙沙响，眼睛死死黏着桌中央那尾三斤重的鲈鱼，口水滴在地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王萌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奶茶。杯壁上那道细裂痕还在，顺着瓷面蜿蜒，像极了情感共鸣器上蔓延的朱砂纹。她指尖反复摩挲着裂痕，冰凉的奶茶渗出来，沾在指腹，又被体温慢慢焐干。手机屏幕暗着，刚收到的检测报告刻在脑子里，一行黑字刺得眼疼：“情感共鸣器裂痕扩大中，预计剩余寿命：3-5次使用。”
“香！太香了！”工程师举着玻璃杯走过来，抿了一口就皱紧脸，喉咙滚了两下，直挺挺地栽在桌上，鼾声瞬间响起来。老君得意地捋着白胡子，端起陶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胡子里，他也不擦，任由酒渍晕开。
李建国蹲在桌角，捏着筷子给哮天犬挑鱼刺。“慢点吃，卡着了我可不管。”话刚落，哮天犬猛地跃起，叼着鲈鱼就窜。李建国骂了一声，追着它满实验室跑，“你个馋狗！那是给王萌留的！”哮天犬跑得太急，被仪器线绊了个趔趄，鱼刺卡进喉咙，两只前爪乱蹬，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海姆立克仙法！”李建国扑过去，狠狠拍着哮天犬的背。一掌下去，鱼刺没出来，哮天犬反倒吐了他一身鱼籽。鲛人厨师端着最后一碗鱼汤过来，见状急得跳脚，用鱼尾拍着地面，鲛人珠在眼眶里打转：“我的鱼！那是我养了三年的鲈鱼！”
整个实验室吵吵嚷嚷，红灯笼的暖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映着满眼的笑意。王萌跟着笑，嘴角扯着，眼底却像蒙了一层雾，沉得透不过气。鲛人厨师端着鱼汤走到她面前，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哽咽：“王萌姑娘，谢谢你。装了净水器，水里的铁锈味没了，我做的菜，终于不咸了。”
王萌握着奶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笑着点头：“应该的。”
“那是什么？”肖瑶的魂体突然飘过来，半透明的手指点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冰冷的触感透过玻璃传来，王萌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按灭了屏幕，指尖微微发颤。
“没什么。”她抬头，挤出一个笑，“就是试运行的数据记录，存个档。”
肖瑶盯着她的眼睛，没说话。魂体飘得更近了些，王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朱砂香，那是两人共生的印记，缠缠绵绵散不开。她慌忙别过脸，看向陆三金的方向。他正站在仪器旁，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侧脸在暖光里柔和得不像话。察觉到她的目光，陆三金抬起头，朝她举了举手里的白瓷盘。
盘子里是那尾被哮天犬叼过的鲈鱼，虽缺了个尾巴，却依旧完整。他走过来，把盘子放在她面前，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杯壁，温温的，像春日的暖阳。“鲛人特意留的，说谢谢你帮他装净水器。”
“他以前做的菜，咸得能腌咸菜。”王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鲜嫩的肉带着淡淡的清甜，一点都不咸，是恰到好处的滋味。
“你脸色不好。”陆三金的声音很低，裹着担忧，“是不是累了？”
王萌的筷子顿了顿，鱼肉的甜味在嘴里突然变得苦涩，咽下去时梗得喉咙发疼。她摇头，把鱼肉咽进肚子：“没事，就是高兴。”
“丫头！”老君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浓重的酒气。他端着陶坛，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巴掌拍在王萌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她晃了晃。陆三金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
“你今天厉害！”老君眯着眼，盯着王萌的脸，眼神浑浊却亮着光，“30%！比我炼三千年丹还厉害！我就说，心诚则灵！”
王萌勉强扯出笑：“老君，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老君挣开李建国来扶的手，凑近她，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清醒，像被风吹散了酒雾，“可你脸色不对……眼眶发青，手心发凉，是不是……反噬开始了？”
王萌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重锤砸中，坠得生疼。她攥着奶茶杯，指节泛白，强装镇定：“没有，就是试运行耗了点力气，累的。”
“累的？”老君摇头，花白的胡子扫过她的手背，带着粗糙的触感，“我活了三千三百年，什么没见过？反噬的症状，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还有……”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急切，气音拂过耳畔，“那裂痕，那裂痕会要命的……”
“老君！”肖瑶突然开口，魂体挡在王萌面前，半透明的身子绷得笔直，“你喝多了，李建国，扶他去休息。”
李建国赶紧跑过来，架住老君的胳膊往休息室拖。老君被拉着走，还在回头嚷嚷：“我没喝多！她要是再用那装置，迟早……”后面的话，被实验室的嘈杂声彻底淹没。
王萌看着老君的背影，手心冰凉，连指尖都在发颤。奶茶杯里的液体晃了晃，顺着裂痕渗出来，滴在裤子上，凉飕飕的，贴在皮肤上格外难受。
“去角落。”肖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飘在她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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