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摩挲着温热的奶茶杯壁,甜香混着实验室里散不去的朱砂味钻进口鼻,杯身贴着的便利贴糙糙的,字迹工整得晃眼:“你最爱喝的三分糖,多珍珠。”我抬眼看向递奶茶的男人,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卷到小臂,腕间黑表的凉意在余光里晃,可他的名字到了舌尖,却生涩得像嚼着砂纸。
废弃工厂改的实验室里,第一次挂满了照片,全是“我”。李建国站在投影仪前,清了清嗓子,指尖敲了敲幕布:“王萌同志,今天我们来复习‘你的前半生’。”我坐在椅子上,捧着奶茶看向屏幕里那个皱着眉画符的女孩,喉咙发紧,轻声问:“这个人,真的是我?”
李建国按动遥控器,投影仪的光柱在昏暗中切出一道亮痕,第一页PPT跳出来。格子衫女孩攥着判官笔U盘站在天庭办事处,脸涨得通红,对面老仙背着手皱着眉,像块拧巴的石头。“这是你入职第一天,”他的声音裹着笑,“用PPT画符把镇宅符画成招财符,被老仙当着全办事处吐槽‘凡间小丫头,连符咒都写不明白’。”
我盯着屏幕里攥紧衣角的女孩,眉尖轻蹙:“我……这么怂?”
“怂得要死。”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炸开,熟悉得莫名,却半点记不起是谁,“画符手抖,念咒结巴,被领导骂了就躲楼梯间哭,还不敢让人看见。”
我猛地愣住,奶茶杯晃了晃,温热的液体溅到虎口,烫得我指尖一颤。下意识抬头四下张望,实验室里只有李建国和那个送奶茶的男人,连个影子都没多的。“你……在我脑子里?”
那声音沉默两秒,尾音裹着丝说不清的涩:“……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摇摇头,睫毛轻颤。对这个声音毫无印象,可心脏却莫名安定,像飘了很久的船,终于碰到了锚点。“不记得。但你说话的声音,让我觉得……安心。”
实验室里的空气静了瞬,那个男人往我手里塞了包纸巾,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电流窜过,麻酥酥的。李建国赶紧切PPT,声音拔高:“下一个!苏州河共享单车救场!”
画面跳转到暴雨里,浑浊的苏州河翻着浪,女孩举着手机站在便利店门口,头发衣角全湿了,屏幕上的PPT符咒歪歪扭扭,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万辆共享单车齐刷刷冲向河面,车轮溅起的水花里裹着细碎的灵脉微光。“当时你手机只剩18%电,”李建国的声音满是赞叹,“肖瑶让你把符咒贴车筐里,你抱着试试的心态照做,结果引了龙气,躲了天雷还净化了黑灵力。”
我看着屏幕里浑身湿透却眼神发亮的女孩,嘴角不自觉牵起弧度:“她……看起来很拼。”
“因为你很拼。”送奶茶的男人在旁边轻声说,声音低沉温柔,像修表铺里绕着齿轮的风,“不管遇到什么事,就算怕得手抖,也从来没退缩过。”
我转头看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那是双很干净的眼睛,映着投影仪的光,还有我模糊的影子。心里突然冒出来个念头,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猛地愣住,耳朵瞬间红透,像被烙铁烫过。实验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工程师手里的摄像机顿了顿,李建国尴尬地咳嗽两声,赶紧打圆场:“没错没错,下一个!第三页,第一次上天庭被老仙刁难……”
“是。”他没让李建国转移话题,往前半步微微俯身,目光认真地锁住我的眼睛,声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喜欢你。”
我眨眨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单纯好奇:“那……我喜不喜欢你?”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却扯出个温柔的笑,像修表铺里那盏暖黄的灯,亮堂堂的:“你以前……喜欢。”
我沉默了,低头看向奶茶杯,便利贴上的字迹被水汽晕开一点,“三分糖”三个字依旧清晰。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笔画,糙糙的便利贴磨着指尖,一股莫名的暖意从胸口涌上来——不是记忆,是身体的本能,像刻在骨头上的习惯。
抬头看向他,眼神依旧茫然,心里却透着笃定:“那……我现在,应该也喜欢。”
他猛地僵住,眼眶红得更厉害了,喉结滚了滚,半天说不出话。脑子里的声音翻了个白眼,叹着气:“傻子,你就算失忆了,还是这么会撩。”
李建国赶紧接着推进PPT,画面一页页翻过:第一次上天庭被玉帝的死亡滤镜吓到瞪圆眼;帮猫妖办阴间社保被挠了一爪子,胳膊上留着红印;用Excel数据显形术揭穿老仙的假账,笑得眉眼弯弯;和他在修表铺一起温奶茶,蒸汽裹着两人的影子……每一个画面里的“我”,或委屈,或开心,或坚定,鲜活得让人心尖发疼。
PPT翻到最后一页,定格在黄浦江底的修复平台。我穿着防护服,手按在灵脉裂痕上,头盔里的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坚定,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温柔。“这是你最后一次下水修复,”李建国的声音放轻,“当时所有人都劝你别冒险,可你说‘它等不了,我也等不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决绝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突然问:“我当时……在想什么?”
实验室角落的屏幕突然亮起,老君的脸出现在上面,花白的胡子垂在胸前,眼神凝重:“在想‘就算死也要修好它’。”
我沉默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奶茶杯壁。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自己,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莫名的心疼。那个女孩看起来那么小,却扛着那么重的责任,那么怕,却从来没说过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