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气扑面而来，叶寒天眉心的剑气尚未撤回，那缕自神魂深处刺出的锋芒却骤然一颤。他没有闭眼，也没有后退，任那黑气撞上额头，如同寒潭深处涌来的潮水，裹挟着无数低语与剑鸣。
每一道声音都熟悉至极。
“你杀她们，只为活。”
“你不配执剑。”
“你本就是劫中人。”
黑气炸开，化作滔天洪流自青铜巨门缝隙倾泻而出。那不是水，也不是雾，而是由亿万滴漆黑液珠组成的洪潮，每一滴中都浮现出一张清玄真人的脸——半张青铜面具，半张妖异血肉，口唇开合，齐诵诛仙剑诀。音波如针，直刺神魂，苏璃闷哼一声，背脊撞上残剑所立的水柱，琴弦自肩后崩出，青焰缠绕成网，堪堪挡住第一波冲击。
阿蛮双膝跪地，黑纱被水流掀开一角，右眼翡翠光暴闪。她抬手咬破手腕，毒血喷洒而出，凝成一片雾舟托住三人下盘。可黑洪一触毒雾，竟如活物般蠕动，无数细小毒虫自水中浮现，啃噬雾舟底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腐骨之音。
叶寒天仍站在原地，残剑拄水，金血顺着剑脊滑落。他的左腿旧伤突突跳动，那是三百年前被诛仙剑意贯穿的印记，此刻却成了唯一能锚定身形的支点。他睁着眼，直视洪流核心。
神魂裂隙未愈，反而因那道刺入眉心的剑气而持续扩张。可正因如此，他看清了——这些分身并非实体，亦非幻象，而是由执念碎片凝成。每一张脸，都是他曾斩断的因果残影，是清玄真人以他自身罪业为引，炼出的杀局傀儡。
他低笑一声，笑声未落，已将残剑猛然插入身前水域。
金血如线，顺着剑身流入寒潭，瞬间与水中太极图残纹共鸣。他不再压制丹田中那三股意志——第九世推苏璃入龙腹的冷酷，第八世剜阿蛮心的决绝，第七世布阵时的无情。三股烙印自太极图中逆冲而出，化作三道剑意风暴，在洪流前撕开一道短暂真空。
苏璃瞳孔猛地一缩，指尖传来钻心的剧痛，只见一缕青焰自琴弦迅猛倒卷，瞬间灼伤了她的掌心。她强忍着疼痛，没有将手甩开，而是缓缓将伤口按在琴身之上，鲜血缓缓渗入琴弦之中，那原本赤红的火焰也随之逐渐转变为深邃的靛青色。
她终于明白叶寒天那句话的含义：“若剑向己，便无破绽。”
她不再试图抵抗那些低语，不再压制心中翻涌的罪业感。她任那股“我亦是共犯”的念头升腾，将其点燃，化为燃料。
七根琴弦同时断裂，又在青焰中重生，以她心口为轴，逆向旋转，形成一道火焰漩涡。最靠近的三十六个分身刚张口诵诀，便被卷入其中，焚为灰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同一瞬，阿蛮吐出第二口血。
这是本命毒血，带着十万年巫族残魂的诅咒。血雾散开，黑纱下飞出百只毒蝶，每一只都啃食黑洪中的毒虫，而后自爆，将剧毒反向注入洪流。水源开始泛绿，腐蚀之力稍缓，雾舟稳住下沉之势。
可黑洪不止。
门缝未开，洪流却愈发汹涌。分身不断再生，剑诀声层层叠加，音浪如墙，压得三人脊骨欲裂。苏璃的青焰漩涡开始崩解，阿蛮的毒蝶一只只化为焦灰，叶寒天的金血已染红半片水域，残剑嗡鸣不止，似在哀鸣。
他知道，不能再守。
守则必死。
他缓缓抬起右臂，指尖仍抵眉心，那道刺入神魂的剑气未撤，反而被他引导，顺着经脉下沉，直入左腿旧伤。剧痛炸开，如万针穿骨，却让他神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低语：“斩己，非自毁，乃断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