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天肩上的黑剑早已断裂，只剩半截残刃深深嵌在骨肉之间，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命脉。伤口边缘翻卷着焦黑的皮肉，不断有浓稠如墨的黑烟从裂口里渗出，带着腐朽与阴寒的气息，一缕缕缠绕在他臂膀上，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被地狱之火焚烧过的祭品。
疼痛是持续不断的，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针顺着神经钻进脊椎，每一次心跳都让痛感翻涌一次。可他没有去拔——不能拔。一旦抽出来，气血便会失控奔涌，而此刻，他不敢冒哪怕一丝风险。他的右手依旧紧紧握着苏璃的手，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自己的生命通过这唯一的连接渡给她。她的掌心原本冰冷如死水，指尖僵硬得如同石雕，可现在，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正从她皮肤下缓缓升起，像冬夜尽头第一缕破云而出的晨光。
他抬头看她。
脸上覆盖的石皮正在一块块剥落，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如同干涸河床在春汛前龟裂。那些曾将她封存于沉睡中的坚硬外壳纷纷崩解，露出底下苍白却鲜活的肌肤。她的眉骨、鼻梁、唇线一点点清晰起来，像是天地初开时匠人用最轻的一笔勾勒出灵魂的模样。
睫毛颤了又颤，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接着，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那一瞬，叶寒天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瞳孔深处，竟燃着一簇青色的火焰，幽幽跃动，宛如琉璃灯芯在风中摇曳。那不是凡火，也不是阳世之光，而是来自冥渊深处的魂引之焰，是轮回未断、执念不灭的证明。它微弱，却不肯熄；它冰冷，却蕴含生机。
“寒天……”
声音很轻，像是从九幽之下浮上来的回响，断断续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耗尽了力气才挤出喉咙。可就是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中封锁已久的闸门。
叶寒天浑身剧震，手指骤然收紧，几乎要将她的手捏碎。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被一股滚烫的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锤，闷得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只能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看着那点青焰由微弱到明亮，再慢慢稳定下来，像一颗星子终于找到了归途。
她认得他。
她叫他名字了。
他还活着，她也回来了半步。
这个念头刚起，眼角余光忽然掠过一道模糊的身影——阿蛮站着的地方，已经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她的身形近乎透明，四肢如雾气般稀薄，整个人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可她还在笑，嘴角弯着，目光落在苏璃身上，温柔得不像话，像母亲看着初醒的婴孩，像故人送别远行的旅人。
“她醒了……真好……”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开始寸寸碎裂，化作一点一点的绿光，飘散在空中。那些光点并不急于消逝，反而缓缓上升，在半空中盘旋片刻，最终凝成一只小小的蝶形印记，轻轻落在苏璃的右肩上。那印记微烫，像是还带着体温，又似藏着某种未曾言说的誓言。
叶寒天眼睁睁看着她散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她在撑到最后，也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他曾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生死，可在这一刻，喉头却涌上一阵无法抑制的酸涩。他不能动，不能松手，不能放下怀里这两个女人中的任何一个——一个是他拼死守护的人，一个是为这份守护献祭了自己的人。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没有嘶吼，没有撞击，连风都停了。刚才还疯狂扑杀的狱卒不见了踪影，铁链断裂的声音、利爪刮石的尖啸全都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场围攻从未发生。只有远处传来几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幽魂在哭，又像是大地在喘息，诉说着这场战斗留下的伤痕。
叶寒天低头看苏璃。她的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青焰在瞳孔深处闪了闪，然后慢慢暗下去。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头往他怀里靠了靠，像是累极了的人终于找到地方歇脚。
她没再说话，呼吸却比刚才稳了些。胸口有节奏地起伏，手指也还扣着他掌心，没松开。
他用左手压住肩上的伤口，血还是在流，顺着胳膊往下滴。每一滴砸在地上，都发出轻微的“嗒”声，像是时间的脚步，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不想管，也不想去处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多醒一会儿，哪怕只多一刻钟，多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