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天从混沌中爬起来，嘴里还在淌血。那血是温的，顺着唇角滑落，滴在碎石上，溅开成暗红的花。他神志尚在飘摇，五脏六腑像是被碾过一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痛。可他没有迟疑，一只手撑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立刻探向苏璃的鼻息。
气息很弱，像风里将灭的灯芯，一晃就可能断掉。
她躺在那里，发丝散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已成了青灰。叶寒天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颤抖。他还记得半个时辰前她还笑着说话，声音清亮如山泉：“等这一战结束，我要去东海看日出。”那时她的眸子亮得惊人，仿佛藏着星火。可现在，她连呼吸都快没了。
他咬牙，喉头滚动了一下，把涌到嘴边的腥甜咽了回去。
阿蛮趴在地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她抬起一只手臂，指尖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暗紫色的痕迹。那不是血，是她最后能调动的毒元，勉强在身前画出半圈残纹。那纹路歪斜断裂，像是写到一半就被打断的遗书，却仍透着一股阴冷诡谲的气息，隐隐与天地间的某种规则共鸣。
空中有黑影掠过。
三柄邪剑虚影撕开乱流，朝他们疾射而来。剑未至，杀意已割破空气，刮得人脸生疼。阿蛮咬牙，猛地翻身扑向侧面，用身体撞偏其中一柄。那一瞬，她听见骨骼错位的闷响——是肩胛骨裂了。但她没停，借着翻滚之势甩出掌心余毒，毒雾炸开，逼退第二柄剑影。
另外两柄擦着她的肩头飞过，在她背上划出两道深口子，皮肉翻卷，却没有鲜血喷出——她的血已经快干了。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紫痕，那是毒元反噬的征兆。她曾以毒入道，靠吞噬万毒淬炼己身，如今却成了最致命的枷锁。毒素在血脉中横冲直撞，既护她不死，也一点点啃噬她的生机。
“走。”她哑着嗓子说，没回头，“别管我。”
叶寒天没应声。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留下来只会拖累彼此。可他做不到。他把苏璃轻轻抱起，背到身后，用断掉的腰带绑紧。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她最后一丝气息。她的头垂在他肩上，发丝贴着他的脖颈，冷得像冰。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指尖几乎感觉不到跳动，若有若无，如同残烛将熄。
他闭了闭眼。
那一刻，记忆如潮水倒灌——
三年前雪夜，她在破庙外捡到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怀里焐热，然后按在他心口：“你还不能死。”
两年前荒原追杀，他为她挡下一刀，倒在血泊中。她抱着他一路狂奔七百里，途中三次停下为他渡气续命，嘴唇都咬破了。
一个月前，他们在崖边看月亮，她说：“叶寒天，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他答：“不知道。但只要你还在，我就愿意多活一天。”
而现在，轮到他背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他拄着残剑站起来，左腿一软，膝盖砸进碎石。碎石扎进皮肉，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他低头看了眼右腿，骨头刺穿了皮，白茬露在外面，在幽光下泛着森然的光。他咬牙，用手把骨头顶回皮下，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硬是挺住了。撕下一块布条缠住伤口，打结时手指都在抖。
一步，又一步。
地面不断裂开，裂缝越来越宽，像是大地张开了无数张嘴，要将一切吞尽。他踩在一块将塌未塌的石板上，石板边缘已经开始崩解，尘土簌簌落下，坠入下方无尽黑暗。他跃起，落地时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千钧一发之际，他挥剑插进旁边岩壁，剑刃崩裂，只剩半截嵌入岩石。他借力翻身落在另一块浮石上，脚底打滑，单膝跪地，咳出一口血。
阿蛮还在原地。
她跪坐着，双手按地，口中念咒。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落在地上便化作微光。她面前升起一层灰雾，薄得几乎看不见，却挡住了追来的第四道邪剑虚影。那剑撞上雾障，发出一声尖锐鸣响，竟被生生阻了一瞬。
第五道绕了过来。
她抬头看见，来不及反应。那道黑影直冲她面门，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未留。她闭上眼，嘴角反而扬了一下。
这一笑，竟有些释然。
她不是不怕死。她只是太累了。
三十七次生死突围，十九年孤身潜伏，只为今日一搏。她早已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只记得代号“阿蛮”——野蛮生长，不死不休。
剑影偏了。
因为叶寒天回头甩出了一截披风。布料在空中展开，沾着血和尘土，落下的瞬间化作一道灵纹，短暂阻隔了攻击轨迹。那披风是他十六岁那年，苏璃亲手缝的，绣了一枝寒梅。他曾笑她手艺笨，针脚歪斜。她瞪他：“你要是敢扔，我就毒死你。”
现在，它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守护。
他没再看她。
他知道她不会死得那么轻易。她还有毒，还有命，还有最后一口气要替他们耗尽。她活着的意义，从来不只是为了自己。
前方出现一个黑洞。
不像之前的裂缝，这个洞安静得可怕。它悬浮在半空，边缘泛着幽蓝光晕，不吸也不吐，只是存在。洞口周围的空间扭曲成环状，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抠出来的，连光线都被拉长、撕裂，映出诡异的波纹。
轮回井。
他记得这个名字，是从某次重伤昏迷时听来的。那时他在梦里看见一口井，井底没有水，只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那些眼睛或悲或怒，或哀或喜，全是曾经死在他剑下的亡魂。有人对他说：“跳进去的人，要么忘了自己，要么再也出不来。”
他也曾问：“若我都忘了，还能回来吗？”
梦中人答：“除非有人记得你。”
现在他必须跳。
苏璃的身体越来越冷。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次数在减少，间隔越来越长。刚才她还轻轻咳了一下，现在连这个动作都没有了。她的体温正在流失，生命力如沙漏中的细沙，无声无息地滑落。他把她搂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
他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