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醒来，我不在，请不要找我。”
他当时没走。他等了三年，直到这座城彻底荒废，草木疯长，屋舍倾颓，连风都带着哀鸣。他守着那间小屋，日日擦拭她的琴，整理她的药箱，修补她留下的每一件衣物。他不信她不会回来。他不信命运能夺走两次。
第五道回响出现。
一片荒原。两人并肩走着。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裙摆随风扬起。他跟在后面，步伐缓慢，左腿隐隐作痛。她回头看他，问：“累不累？”他摇头。她停下等他，把手伸给他。他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很暖，掌心有些粗糙，是常年练剑留下的茧。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枯草上，像一幅永不褪色的剪影。
第六道回响。
她在哭。他跪在她面前，替她擦眼泪。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在他手背上，滚烫。她说：“我不想再死了。”他点头。她说：“下次，我们能不能一起活到最后？”他看着她，很久，然后说：“好。”声音很轻，却像誓言般沉重。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逆天改命，踏碎轮回，以魂为祭，只为换一次真正的终局。
第七道回响。
她在笑。他们在一处山崖上看月亮。月光如水，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眸子亮如星辰。她靠在他肩上，说：“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他答：“不知道。但只要你还在，我就愿意多活一天。”她转头看他，眼里有光，笑着说：“那我永远不死，好不好？”他沉默片刻，终于也笑了：“好。”
第八道回响。
她在喊他。他在火海中倒下，火焰吞噬了他的左臂，剧痛钻心。她冲过来抱住他，背上被烧伤，衣衫焦黑，皮肤绽裂。她一边哭一边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近乎崩溃。他抬起还能动的手，碰了碰她的脸，指尖沾满灰烬与泪痕，然后闭上眼，任意识沉入黑暗。
第九道回响。
她在井边站着。他跳下去前，她抓住他的手腕。她眼睛发红，声音发抖：“你要回来。”他点头。她说：“你不回来，我就跟着跳。”他笑了，轻轻推开她，“别傻。”然后他松手，坠入黑暗。
所有画面同时炸开。
叶寒天抱住头，闷哼一声，鼻子里流出鲜血，顺着下巴滴在苏璃脸上。她苍白的肌肤上多了几滴猩红，像雪地里开出的花。他喘着气，牙齿咬得咯咯响，神魂像是被撕成碎片，每一块都在痛，每一寸记忆都在燃烧。但他没有松手。他把她护在胸前，用身体挡住那些乱窜的记忆流，像当年在战场上为她挡下那一剑。
他知道不能再想了。
想得越多，越容易被吞没。这井是记忆的牢笼，也是灵魂的试炼场。若心念失控，便会彻底迷失在轮回的碎片中，永世不得超脱。
可他还是忍不住。
他低头看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像是要做梦的人在说话。他屏住呼吸。她没有醒，但她的心口忽然颤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她还记得。
那些事，她也记得。那些他曾以为只有自己背负的痛，她从未忘记。她一直记得。
回响变成齐声呼喊。
“归来——！”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他耳膜生疼，连骨骼都在共振。整个井道开始旋转，井壁上的符文亮起，一圈圈扩散，如同涟漪，又似阵法启动。下方的吸力更强，像有一只手在拽他们，要将他们的魂魄一同拖入轮回之门的深处。他的身体被拉得笔直，残剑终于脱手，飞速下坠，眨眼间不见踪影，只留下一道微弱的光痕。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璃的脸。
她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承受某种痛苦。他用手掌覆住她的眼睛，低声说：“别怕。我在。”声音很轻，却坚定如铁。无论这一世，还是下一世，他都不会再放开她。
吸力猛然加剧。
他们的身影被彻底吞入黑暗。
井壁上的光熄灭。
最后一道回响响起。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终于抵达他的耳畔。
“这一次，换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