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井口灌下,带着灰烬与焦土的气息,拂过叶寒天的脸。他没动,背靠岩壁,鸦羽披风残片贴在肩头,像一层干枯的树皮。左眼幽蓝,右瞳漆黑,目光落在阿蛮脸上。她躺在碎石堆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右眼角还挂着那滴未落的毒泪,颜色幽绿,在微光中泛着冷意。
禁制的金紫光芒仍在流转,但已不如先前炽烈。九道剑痕嵌入地面的痕迹黯淡下来,如同燃尽的炭火。青鸾叼着残剑冲入黑雾的画面早已远去,空中只余扭曲的空间裂痕,缓缓闭合。叶寒天知道,那一战还在继续,但他已无力参与。他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每吸一口气都像有铁砂刮过肺腑。胸前伤口被血痂封住,可内里经脉寸断,佛魔之力沉寂如死水。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唇边干涸的血迹。刚才那一刺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精气。现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就在这时,阿蛮的眼皮抽搐了一下。
不是轻微的颤动,而是猛然一跳,仿佛有东西在她眼皮底下挣扎着要破出。紧接着,她右眼原本龟裂的翡翠色区域骤然扩张,吞噬了黑色瞳孔,整只眼睛化作通透碧玉,光晕流转。几乎同时,左眼金瞳爆发出刺目金光,瞳孔深处浮现出细密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咒印正在苏醒。
叶寒天皱眉。他见过她施术时的异象,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变化。她的双瞳不再是单纯的金色或翡翠,而是彻底分裂——左金右翡,两种颜色泾渭分明,各自映照出不同的光影。
她仍昏迷着,可那双眼却睁开了。
金瞳中,画面闪现:三日后,叶寒天倒在一片废墟之中,衣衫破碎,残剑断于身侧,胸膛塌陷,气息全无。天空阴沉,没有雷劫,没有敌人,只有他自己孤独地死去,魂魄散入风中。
翡瞳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他站在云海之上,身边有一人执手而立,看不清面容,但两人腾空而起,霞光万丈,身后山河崩裂,天地为之变色。那是飞升之相。
两幅画面交替闪现,快得如同电光火石。阿蛮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三日……死……飞升……”
声音极轻,像风吹过枯草,可叶寒天听得清楚。
他心头一震。这不是幻觉,也不是诅咒。这是预知——真正的未来窥视。苗族巫女血脉中潜藏的能力,在她濒临死亡时终于觉醒。可代价是她的神识正在被撕裂。两种未来互不相容,强行并存只会将她的意识碾成碎片。
他咬牙,撑地起身。左腿微跛,刚迈出一步,膝盖便一软,差点跪倒。他左手按住胸前伤口,防止血痂崩裂,右手撑着岩壁,一步步挪向她。碎石硌进掌心,他不管。每走一步,背上的旧伤就渗出血来,染红内衫。
终于,他在她身旁半跪下来。
阿蛮的双眼仍在闪烁,金与翡的光交替明灭。她的鼻腔忽然一动,下一瞬,一道黑绿色的血线喷出,呈弧形洒向空中。叶寒天反应极快,立刻抽出腰间悬挂的那半截残剑,横挡在她面前。血滴落在剑面上,没有腐蚀,也没有滑落,反而像墨汁入水,缓缓晕开,形成一片模糊影像。
他低头看去。
影像中,一个孩童站在古殿前,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朴素道袍,脸上无悲无喜。他手中握着一块玉佩,玉质温润,尚未刻符。那孩子抬头望天,眼神空洞,仿佛在等待什么。
叶寒天瞳孔一缩。
那是清玄。
不是三百年前那个戴着青铜面具、手持浮尘的道尊,也不是后来操控众生命运的魔头。这是童年时的清玄,还未被盘古恶念侵蚀,还未成为任何人棋子的模样。
血中的影像极其短暂,只持续了一息,便开始消散。叶寒天盯着那张脸,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清玄的过去一直是谜,他只知道对方三百年前策划了他的雷劫,却不知其来历。如今这记忆为何会出现在阿蛮的毒血中?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的联系?
他抬眼看向阿蛮。
她双目圆睁,金翡交闪的频率越来越快,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正在强行融合两种视野。她的嘴唇颤抖,似在喃喃自语,却又听不清内容。突然,她整个人剧烈一颤,鼻腔再次飙出血线,比之前更浓、更急。
叶寒天伸手扶住她肩膀,低声喝:“停下!”
她听不见。
她的意识已陷入两种未来的拉扯之中。金瞳所见为死局,翡瞳所见为生路,二者无法共存。若她执意拼合,只会让神识崩解,沦为废人。
他不能再等。
他抓住她手腕,试图将她拉离那种状态。可她体内血脉狂涌,手臂滚烫,脉搏快得吓人。他松手,转而将残剑横放在她眼前,剑面朝上,承接滴落的毒血。血继续晕开,那孩童模样的清玄再次浮现,这一次,背景清晰了些——古殿门匾上刻着三个字:**问道院**。
叶寒天认得这个地方。
三百年前,青云宗尚未崛起,天下修真以“问道院”为首。那里曾是正道圣地,也是他最初修行之地。后来一场大火焚毁全院,幸存者寥寥,他也因此转入青云宗门下。当时传言是魔教所为,可始终无人查实。
如今看来,或许另有隐情。
血中影像再度模糊,即将消失。叶寒天凝神细看,想捕捉更多细节。就在这时,阿蛮猛地睁大双眼,双瞳金翡交汇,瞳孔中央竟浮现出一个旋转的符文,像是某种封印正在开启。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却不属于她自己:“你看见了不该看的。”
叶寒天一怔。
这不是阿蛮的声音。
更像是……一个孩子的低语。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猛地一抽,嘴角溢出黑血,双瞳光芒骤然熄灭,眼皮重重合上,陷入更深的昏迷。鼻腔流血停止,可脸色苍白如纸,体温迅速下降。
叶寒天收回残剑,剑面上的血迹已干,只留下一圈暗绿痕迹。他盯着那块玉佩的轮廓,心中掀起巨浪。阿蛮看到的未来为何会指向清玄的童年?那块未刻符文的玉佩又意味着什么?更重要的是,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看见了不该看的”——是谁在说话?是她体内的巫族大祭司残魂?还是……清玄本人?
他低头看她。
她静静躺着,右手覆于胸口,左手垂落原处,距离血符依旧差一寸。那首咒歌早已停止,可她的血脉仍在微微震颤,仿佛还有某种力量在她体内游走,尚未完全沉寂。
他伸手探她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