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天靠在断石柱上，背脊抵着冰冷的岩面，残剑插在身侧地面，剑柄微微颤动，像是被风拂过，其实没有风。他的右手还搭在剑柄上，手指蜷得发僵，指节泛白，掌心全是血和汗混成的泥。左腿从膝盖往下毫无知觉，像不是自己的，右肩的伤口不断渗血，湿透了半边衣料，血水顺着胳膊流到肘部，滴落在地，一滴，又一滴。
他没去擦脸上的血，也没抬头看天。他知道头顶那道裂开的穹顶还在，光还是从那里照进来，斜斜地落在阿蛮脸上，照出她黑纱边缘的一圈轮廓。他也知道苏璃就在他左边不到三步的地方，躺在一块凹进去的断石里，身上盖着他那件破得不成样的鸦羽披风。披风原本能挡风避寒，现在只剩几根羽毛还连着布片，其余都烧焦了，碎成灰末。
他动不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丹田空荡，灵力一丝不剩，连调动一丝真气修复皮肉伤都做不到。他试过，刚一凝神，胸口就猛地一抽，像是有把钝刀在五脏六腑里来回拉扯——那是天道反噬的征兆。前世功法不能用，用了就是死路一条。可不用，眼下这副身子，撑不过明日日落。
他闭了闭眼，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头。意识几次要滑走，他咬舌尖，疼得眼前发黑，才勉强留住清醒。他知道这时候不能睡，一睡可能就醒不来。苏璃昏着，阿蛮昏着，这片废墟里只剩他一个还能睁眼的人，他要是也闭上，那就真没人守着了。
他低头看了看苏璃。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呼吸很浅，但还在。十指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的痂，琴放在她身侧，弦断了两根，其余也裂了口子，琴身有烧痕，边缘焦黑。他知道她为了镇住阿蛮体内的魔气，耗了多少本源。那种代价，不是一时虚弱就能说清的。她能活着躺在这儿，已经是命硬。
他又看向阿蛮。
她平躺着，手摊在地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无意识地抓着什么。黑纱没掉，银饰安静地挂在额前，脚边一朵毒花都没开。脖颈处的黑色纹路退到了锁骨下方，不再往上爬，也不再游动。她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比刚才稳多了。他知道魔气被压住了，不是没了，是暂时封在深处。它还会回来，只是现在没动静。
他松了口气，又立刻绷紧。
喘气都费劲。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着内里撕裂的肌肉。他不敢大口吸气，只能一点点地换气，像怕惊醒什么。他知道这伤拖不得，可眼下什么都做不了。走不动，治不了，连换个地方都难。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残剑。
剑身冰凉，半截断刃，刃口崩了好几个缺口。这是他唯一还握在手里的东西。他用剑尖在身前的地面上划了一道，很浅，barely能看见。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划这一道，可能是下意识想留个记号，也可能是怕自己忘了还醒着。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抬头，望向穹顶透下的光。
光是灰白色的，不亮，像是被什么挡了一层。他估摸着时间，应该是午后不久。太阳还没偏西，天光还能照进来几个时辰。他知道他们撑不了太久。三个人都没力气，没灵力，没补给。苏璃耗尽本源，阿蛮被魔气反噬，他自己内外俱伤。若再没有药、没有灵石、没有能恢复的手段，最多两日，体力就会彻底耗尽。到时候，不用敌人来，他们自己就会倒下。
他不想死。
不是怕死，是不能死。他答应过的事还没做完。阿蛮答应过他不会先死，可她现在昏着，没法守约。苏璃替他挡了那么多劫，现在躺在那儿，连睁眼都做不到。他要是也倒了，她们怎么办？
他张了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他说完，自己都听不清。喉咙干得冒火，话出口就成了气音。他没重复，只是把右手重新按回剑柄上，用力握紧。残剑微微震了一下，像是回应。
他慢慢挪了挪身子，背靠着石柱，一点一点往下坐。左腿拖在地上，毫无反应。他用右手撑地，把身体往苏璃那边移了半尺。够不着她，但他想离近点。他伸手，把披风往她肩上拉了拉，遮住她露在外头的脖子。她的皮肤冷，他摸了一下，指尖发凉。
“别冻着。”他低声说，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说完，他停了几息，又一点一点地往阿蛮那边爬。右手撑地，左手勉强借力，拖着左腿，一寸一寸往前挪。每动一下，右肩就抽一次疼，背上新伤蹭着地面，火辣辣地烧。他没停，直到爬到阿蛮身边。
他探手去摸她的手腕。
脉搏很弱，但稳。他把她一只手轻轻抬起来，搭在胸前，让她呼吸顺畅些。她的手冰凉，银镯静静缠着，蛇形纹路没有异动。他看了她一会儿，黑纱遮着脸，看不出表情。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感觉，有没有梦见什么。他只希望她能醒得快一点。
他退回原位，重新靠回石柱。
残剑还在身侧，他伸手把它拔出来一点，调整了个角度，让剑尖指着前方。不是防谁，是给自己一点安全感。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废墟一片狼藉。地上满是裂痕，有些还在缓慢扩大，像是大地在喘气。星门核心的结构已经不完整，四面八方都是断裂的通道，有的塌了，有的还悬着，看不出哪条能走。空气中残留着魔气散去后的腥味，混着焦土和血的气息。远处有几处还在冒烟，是刚才战斗时炸开的地方。他看不清尽头，也辨不出方向。
前路茫茫。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有没有出路。他知道必须离开这里，可现在谁也走不了。他一个人拖两个重伤的人？不可能。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闭上眼，喘了口气。
耳边很静。没有风，没有声，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血滴落地的轻响。他知道自己得想办法，可现在想也没用。身体不听使唤，脑子也转不动。他只能等，等力气回来一点，等她们醒过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