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光停在了脚踝上方一寸处，再未前进。那层透明的晶体像是被什么力量骤然冻结，凝固在叶寒天的小腿上，如同冬日湖面最后一道蔓延至岸边的冰痕。他的呼吸还在，缓慢而深长，不再像之前那样断续如游丝。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仿佛体内那三股曾激烈冲撞的力量终于寻到了某种平衡。
苏璃的手仍贴在他额头，指尖能感觉到那层晶化皮肤下传来的微温。她没动，也不敢动。刚才那一声“阿蛮”，那一句“苏璃”，像刀子一样刻进她耳朵里，让她不敢相信此刻的平静是真实的。她怕一眨眼，他又陷入无声无息的僵直，怕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她低头看他。他闭着眼，眉头松开了，不像之前那样紧锁成结。左眼下的幽蓝光泽淡了许多，右瞳的黑也沉静下来，不再翻涌如墨。她轻轻唤了一声：“叶寒天？”
没有回应。
但她察觉到他眼皮底下眼球轻微地动了一下。
阿蛮坐在断碑旁，手还搭在他小腿未晶化的末端。她的毒蛇银镯早已冷却，蛇首低垂，像是睡着了。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阵法边缘那圈符文坑，原本熄灭的纹路正随着空气中星屑的流动，泛起极淡的柔光。那光不刺眼，也不暴烈，像是夜露沾湿了石面，润润地亮着。
“星气变了。”她低声说。
苏璃没抬头，只问：“怎么变？”
“不烫了。”阿蛮把手从叶寒天腿上收回，指尖试探着伸向最近的一道符文坑。她的手指刚触到坑沿，那原本死寂的纹路竟轻轻一跳，浮出一层薄薄的银晕，顺着沟壑缓缓流转。她缩回手，纹路又暗下去，但没完全熄灭，余光如炭火将熄未熄。
苏璃终于松了口气，肩膀塌下一寸。她把叶寒天的头轻轻放平，自己坐直了些，目光落在他那只晶化手掌上。那手摊在膝前，五指微蜷，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覆上去。晶体冰冷，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拒人千里，反而隐隐透出一丝与她体温相合的暖意。
就在这时，那只手动了。
不是抽搐，也不是被动的反应，而是五指缓缓张开，反手将她的手握住。力道不大，但足够清晰。
苏璃猛地抬头。他睁开了眼。
左眼幽蓝，右瞳漆黑，两色分明，却不再对冲。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眨了一下。这一下很轻，却像是耗尽了力气，眨完后他立刻闭上，额角渗出一滴汗，混着金屑滑落，在晶化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痕。
“别说话。”苏璃按住他肩头，“你还没好。”
他没应，也没挣扎，只是那只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阿蛮挪了过来，蹲在他另一侧。她没碰他，只盯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三功停了？”她问。
叶寒天闭着眼，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停了。”
“肉身呢？”
“……卡住了。”他慢慢说，“晶化不上不下，经脉……还能走气。”
阿蛮皱眉：“卡住也算好事。总比一路化到心口强。”
苏璃看着他那只晶化手臂，忽然发现晶体内部有细微的光丝在流动，像是星屑被封进了玉中，沿着肌理缓缓游走。她指着那光丝：“这是什么？”
叶寒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沉默片刻，才道：“星能。”
“你能看见？”苏璃问。
“不止看见。”他顿了顿，艰难地抬起那只晶化手，掌心朝上，对着空中漂浮的几粒星屑。那些原本漫无目的飘荡的光点像是受到了牵引，缓缓聚拢，绕着他手掌转了半圈，最后稳稳落进他掌心，像雨滴入池。
苏璃屏住了呼吸。
阿蛮盯着那团光，低声道：“你以前可做不到这个。”
“以前星能野得很。”叶寒天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几分清醒，“碰一下就炸，现在……它听我的。”
他说完，试着将掌心的星能推出。那团光顺着手臂的晶化表层滑行，沿着肌肉纹理推进，最终散入空中，化作一片柔和的光雾，缓缓洒落在阵法中央。
阵法纹路应光而亮。
一圈接一圈，从最外环开始，符文坑逐一泛起银光，不刺目，也不剧烈，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吸到了雨水，一点一点润开。那光流过之处，地面残留的裂痕竟也开始弥合，碎石自动归位，像是被无形的手重新拼接。
苏璃站起身，走到阵法边缘，伸手触碰一道刚亮起的纹路。指尖传来温热，却不灼人，反而有种熟悉的亲和感，像是摸到了老友的手背。
“真的变了。”她回头看向叶寒天，“它不排斥我们了。”
叶寒天没答话。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晶化手掌在光线下泛着玉质的光泽，掌纹清晰，连指纹都未曾消失。他试着活动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生锈的门轴被推开。他慢慢屈指，又伸展，动作虽滞涩，但确实能动。
他抬起另一只未完全晶化的手，按在丹田位置。那里曾经剧痛如绞，如今只剩下一层钝闷的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沉淀下来。他闭眼内视，察觉到佛魔二气仍在，但不再各自为政，而是以某种他尚不能理解的方式缠绕运行，中间夹着那第三股原始道韵，三者共存，互不侵扰。
更奇怪的是，星能在他经脉中流转时，不再狂暴冲撞，反而像溪水过石，随念而动。
他睁开眼，看向阵法中央那枚主符文坑。那里原本空无一物，如今却浮着一团稳定的光核，像是被什么力量悄然唤醒。
“可以试。”他说。
苏璃立刻回头：“你说什么？”
“启动阵法。”他声音低，却清楚，“现在……可以了。”
阿蛮站起身，退后半步，环顾四周。废墟依旧，灰烬未散，但从地底深处传来一股极微弱的震颤，像是沉睡的巨兽在翻身。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黑纱，确认它还在，然后低声问：“你撑得住？”
叶寒天没立刻回答。他试着坐起来，双手撑地，晶化双腿拖在身后。他用力，腰腹发力，上半身缓缓离地。苏璃赶紧上前扶他肩，阿蛮也伸手托住他后背。他借力起身，终于靠坐在那块断石上，姿势与此前无异，但气息已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