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右眼角的蝶形印记忽然亮了一下，像一滴蓝火落入静水。叶寒天蹲着没动，手还虚悬在她背后半寸，掌心朝下，随时能按地借力暴起。他盯着那点光，瞳孔微缩。苏璃站在三步外，左手仍搭在断琴上，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干涸的血渍。她没再往前，也不敢后退。
阿蛮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五指蜷了又松。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孩童清脆的调子，而是低沉、缓慢，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滞重感，仿佛有谁在她喉咙深处说话。
“天地未分，混沌如卵。”
她开口时，右眼的蝶形印记同步闪烁，每吐一个字，光就跳一次。
“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
叶寒天猛地抬手，残剑出鞘三寸，剑锋划过石板，火星四溅。他不是冲阿蛮，是冲自己身侧的空气——那一瞬间，他感觉有股力量从地底涌上来，顺着脚心爬进经脉，像是要撬开他的识海。他咬牙压住，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苏璃没出声，但身体已经绷紧。她看见阿蛮说这句话时，嘴唇没怎么动，更像是声音直接从那枚印记里渗出来的。她的瞳孔由琥珀色转为靛青，这是血脉共鸣的征兆。她没敢打断，也没敢靠近，只是将左手缓缓移到胸前，指尖抵住心口位置——那里曾被诛仙雷劫贯穿，如今只留下一道浅痕，但每逢异变，就会发烫。
阿蛮继续说，语速平稳，毫无情绪起伏：
“后世谓之秘境者，非天赐，乃遗蜕所化。骨为山，血为河，发为林莽，呼吸成风，眸光裂空为门……”
她顿了顿，右眼闭了一下，再睁开时，蝶形印记的光暗了一瞬。
“守门人死，执钥者生。三人同行，其一为引，其二为刃，其三为灰……”
叶寒天终于出声：“住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劈木桩，干脆利落。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右手五指张开，狠狠拍向地面。掌心与石板相触的刹那，一股暗劲顺着地纹扩散，直冲阿蛮身下的阵眼节点。那是他们刚才关闭星门时激活的最后一处刻痕，此刻已被封存，但他这一击强行扰动了残留灵流。
阿蛮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整个人向前倾倒。叶寒天伸手扶住她肩膀，触手冰凉，皮肤下却有微弱的热流在窜动，像是某种东西在她体内游走。
“你还记得什么？”他问，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但眼神依旧冷。
阿蛮眨了眨眼，孩童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困惑。她抬头看着他，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亮：“我记得……你说不能碰我。”
叶寒天没松手。他盯着她的眼睛，左眼幽蓝，右瞳漆黑，两股气息在眉心交汇，形成一道极细的线，缓缓探入她的识海边缘。他不敢深入，怕伤到她本源，只能在外围感知。那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入侵者的痕迹，只有一片混沌，像是被雾遮住的山谷，隐约能看到轮廓，却看不清路。
苏璃这时才敢上前一步。她蹲下来，与阿蛮平视，距离约莫两尺。她没碰她，只是轻声问：“刚才那些话……是你想说的吗？”
阿蛮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祭坛上的神像，很高，眼睛是闭着的。然后我就听见了声音，它让我念出来。”
“声音？”苏璃追问，“什么样的声音？”
“不像人。”阿蛮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右眼角，“像风吹过骨头缝，又像很多人在一起说话，但听不清内容。只有一个词一直重复——‘执钥者’。”
叶寒天缓缓松开手，站起身。他环顾四周，祭坛安静得过分。八根石柱彻底黯淡，中央石板上的星图已归于原始状态，看不出任何运转痕迹。外面的灰雾散尽，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石阶上，映出几道细长的影子。风停了，连尘埃都不动。
他低头看着阿蛮，声音压得很低：“你能站起来吗？”
阿蛮点点头，小手撑着石柱边缘，试图起身。她个子太小，腿短，试了两次都没成功。苏璃立刻伸手虚扶，掌心离她手臂还有半寸，随时准备托一把，却又不敢真碰。
叶寒天看了她一眼，没阻止。他知道苏璃不会贸然行动，也不会轻易信任。但她愿意伸手，说明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哪怕眼前的是个未知的存在，她也决定先当她是阿蛮。
阿蛮第三次用力，终于站稳。她穿着那身宽大的黑纱裙，裙摆拖地，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她抬头看了看两人，忽然说：“我不疼了。”
叶寒天嗯了一声。他知道她说的不是身体上的痛。她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皮肉翻卷，血迹未干，可她脸上确实没有痛苦。那种常年挂在她嘴角的讥诮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
“你记得我们吗？”苏璃问。
“记得。”阿蛮说，“你是苏璃，你喜欢做吃的，上次烤的鱼焦了，但你说加了辣粉就不难吃。你是叶寒天，你不爱说话，但会帮我缝衣服。那次毒蛇咬破了我的袖子，你用针线补了三个洞，针脚歪的。”
她说得很认真，细节准确。叶寒天沉默片刻，终于将残剑收回腰间。他没再戒备，但也没放松。他知道这些记忆可以伪造，但没必要现在拆穿。如果她真是敌人，刚才就不会说出“执钥者”这种可能暴露身份的话。
“那些话，”他重新开口，“关于盘古的，你知道什么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