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的手指抠进石缝,指甲翻裂,血混着尘土黏在指尖。她没停,用力一剜,那块玉佩残片又露出一角。叶寒天拄着残剑走近,蹲下时左腿一软,膝盖砸在碎石上,他咬牙撑住,伸手接过残片。苏璃站在三步外,掌心按着胸口,呼吸浅而急,火红劲装的袖口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渗血的绷带。
叶寒天将残片翻过来,指腹抹去背面浮灰,“清玄令”三个字刻得极深,边缘磨损却不模糊。他盯着那三个字,右眼漆黑如墨,左眼幽蓝微闪。他用残剑尖挑开残片周围的浮土,剑刃刮过硬物,发出一声轻响。他拨开碎石,半枚焦黑令牌露了出来,纹路与残片完全吻合。
“不是偶然落下的。”他说。
阿蛮喘了口气,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才没倒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断裂的银镯,黑血顺着腕骨流进袖中,已经发凉。“他在等我们看见。”
苏璃没说话。她慢慢走过来,蹲在叶寒天旁边,手指伸向那块残片。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她猛地缩回手,瞳孔由琥珀色转为靛青,额角青筋跳动。她闭上眼,喉间发出一声低哼,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头颅。
叶寒天一把抓住她手腕,“别碰它。”
苏璃睁开眼,声音发颤:“我必须碰。”她甩开他的手,掌心覆上残片。一股灼热从指尖窜上手臂,她身体一僵,眼前炸开一片画面——九座倒塌的石塔,湖面泛着暗红,水底沉着无数白骨。一座青铜巨门悬在湖心上空,门缝里透出紫黑色光。她看到一个披道袍的身影站在门前,腰间挂着完整的“清玄令”,面具半遮脸,露出的嘴角微微上扬。
画面一闪而逝。
她张嘴吐出一口血,整个人向前栽去。叶寒天伸手扶住她肩膀,力道重得几乎捏碎骨头。她靠在他臂弯里,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在哪?”他问。
“七星湖……”她喘着气,“通冥台,在湖底。”
叶寒天眼神一凝。他知道那个地方。三百年前,他曾在那里斩断一条地脉龙魂,引发七日血雨。后来那片湖被封为禁地,宗门典籍记载“邪气未散,入者必疯”。可现在,清玄真人要去那里。
阿蛮撑着站起,走到苏璃身边,低头看她脸色。她抬起手,咬破指尖,在自己掌心画了一道符。毒血涌出,顺着符纹流转,最后凝成一点黑芒,压进伤口。她呼出一口气,脚下裂开的地面忽然长出一朵曼陀罗,花瓣漆黑,花心滴着毒液。
“我没力气再布一次阵。”她说,“但能走。”
叶寒天松开苏璃,拄剑站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布料粘在伤口上,一动就是一阵钝痛。他撕下披风一角,缠住大腿,打了个死结。布条勒紧的瞬间,他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
金雾仍在头顶翻滚,却没有刚才那么狂躁。祭坛四周的石柱全倒了,只剩一根斜插在地上的断柱,上面还挂着半截锁链。李剑锋躺在五步外,四肢被毒链钉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微弱。魔刀插在不远处的地缝中,刀身黯淡,不再嗡鸣。
叶寒天走过去,在李剑锋面前停下。他低头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到苏璃身边。
“不能再等。”他说。
苏璃点点头,慢慢站起。她弯腰捡起古琴,七根琴弦断了四根,琴面有烧痕。她将琴背到肩上,动作迟缓,却稳。阿蛮走到她另一侧,黑纱沾了灰,脸上看不出表情。她抬手摸了摸肩头,那里空荡荡的,没有毒蝶飞出。
三人站在废墟中央,背对背。
叶寒天面向北方。他知道七星湖在哪个方向。三百年前,他走过那条路。那时他还不是剑尊,只是个背着残剑的游修。如今他还是背着残剑,只是身后多了两个人。
苏璃抬手,将木簪重新别进发间。那支簪子她碎过九次,每次都被青鸾火熔炼重塑。现在它依旧粗糙,边角不齐,可她一直带着。她手指抚过簪头,指尖的血蹭在上面,留下一道红痕。
阿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毒血暂时被符压住,可她知道撑不了太久。她抬起眼,看向叶寒天的背影。这个男人总是走在最前面,哪怕腿瘸了,哪怕经脉快断了,也从不回头。她曾以为他是疯子,后来才知道,疯的是这个世界。
“这次,我走中间。”她说。
叶寒天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苏璃检查了一下肩上的琴带,确认不会滑落。她抬头看了看穹顶,裂缝还在扩大,可落下的碎石少了。金雾开始下沉,像退潮一样缓缓退回地缝。她知道这片空间撑不了多久,祭坛一旦彻底崩塌,所有痕迹都会被掩埋。
“走吧。”她说。
叶寒天迈出一步,左腿刚落地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牙撑住,没停。苏璃跟上,左手扶住他胳膊,力道不大,却稳。阿蛮落在后面半步,右手贴着小腹,压制体内翻涌的毒气。
他们走过李剑锋身边。那人眼睛闭着,嘴唇干裂,手指微微抽动。叶寒天的脚步没有迟疑。他已经给了对方应得的结局,剩下的,不该由他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