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北吹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叶寒天抬脚跨出囚笼缺口,靴底碾过粗粝的沙土,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的火光在晃动,蓝焰被毒雾侵蚀后变得浑浊,映照出扭曲的人影。
阿蛮右眼闪过翡翠光泽,指尖仍在地面轻划,三道毒雾如活物般蔓延。水槽泛起绿沫,腥气扩散;篝火台的火焰由蓝转灰白,火苗低伏;西帐门前浓雾贴地而行,封锁入口。守卫接连咳嗽,有人捂住口鼻后退,有人冲向水源查看,混乱自营地中心向外扩散。
苏璃蹲在缺口边缘,琴匣边缘抽出的翎羽已收回,她双手按在绳索断口处,确认兽筋彻底断裂。她抬头看向叶寒天:“可以走了。”
叶寒天没应声,只是抬起左手,掌心朝内,做了个下压手势。他的左腿微跛,重心偏移,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像随时会倒下的伤者。但他眼神清明,目光扫过营地外围——东侧哨位仍无人接替,西北出口只有两名战士持矛守着,其余人已被毒雾牵制。
他知道,十二息空档还在。
“走。”他说,声音低哑,像是咳血后的余音。
苏璃率先穿过缺口,低身前行,借着烟障掩护贴近沙丘。阿蛮紧随其后,黑纱覆面下呼吸略显急促,右手始终贴在银镯上,维持毒雾控制。她脚步轻快,却在经过篝火台时微微一顿——风向变了,东南风开始减弱,若不调整,毒雾可能反卷。
她指尖一弹,一道无形波动掠出,将靠近己方路径的雾气轻轻拨开。脚下沙地悄然绽开一朵曼陀罗虚影,随即消散。
叶寒天走在最后。他故意踉跄了一下,左腿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一名守卫闻声转头,见他趴伏不动,以为真力竭,便未上前查看。他趁机用残剑断口在沙地上刻了个短痕——那是青玄宗旧记,代表“路线无埋伏”。
三人离开囚区三十步,已脱离火光直射范围。夜色更深,沙地起伏,前方是一道低矮的沙ridge,越过它就能彻底脱离视线。
就在这时,帐篷群中传来一声厉喝:“别乱!戴面具的去西门!其他人守住器物!”
几名战士冲出营帐,脸上戴着皮质防毒罩,手持长矛奔向西北出口。另有两人跃上高台,拉开弓箭,箭尖搭在弦上,目光锁定沙丘方向。
叶寒天立刻察觉。他猛然抬头,右瞳漆黑如墨,左眼幽蓝一闪即逝。他没有动用任何功法,只是凭着三百载杀伐经验判断出敌方调度节奏——他们尚未集结完毕,追击队形未成,正是破围时机。
“阿蛮,再推一波。”他低声说。
阿蛮咬破指尖,鲜血渗入银镯。毒蛇本体在她腕间微微扭动,蛊力瞬间激荡。她右眼光芒大盛,三道毒雾同时翻涌——水槽绿沫炸开,腥气扑鼻;篝火台灰白烟瘴如潮水般席卷四周;西帐门前浓雾骤然升高,形成一道贴地滚动的瘴墙,逼得守卫连连后退。
“现在!”叶寒天低喝。
他不再伪装虚弱,左腿一蹬,整个人暴起前冲。虽跛却快,一步踏出竟在沙地上留下浅坑。他冲在最前,残剑未出鞘,只以剑柄为器,直扑西北出口那两名持矛战士。
对方刚举矛格挡,叶寒天已欺近身前。他左手横拍,击中一人手腕,矛尖偏移;右肩猛撞其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地。另一人反应稍快,回矛横扫,却被他低头闪过,顺势抓住矛杆中部,用力一拧一拽,将人拖离原位。
苏璃趁机跃过缺口,翎羽再次抽出,在空中划出半弧。她并未攻击,而是以羽刃搅动空气,引动局部气流,将飘向己方的毒雾轻轻推开。她落地时右脚一滑,踩到碎石,身形微晃,但迅速稳住,继续向前。
阿蛮最后一个通过封锁线。她回望一眼,见高台上的弓箭手已搭箭上弦,便抬手挥袖,银镯震颤,释放最后一道滞留型毒雾团。那团雾黏附于营地边缘沙丘,持续散发迷幻气息,令靠近的战士脚步迟缓、视线模糊。
第一支箭矢射出,钉入她们前一秒立足之地。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接连射来,但因毒雾干扰,准头大失。一支箭擦过苏璃披风下摆,布料撕裂一道口子;另一支落在阿蛮身后五步,插入沙中仅露箭羽。
叶寒天抬手示意方向,三人不再隐蔽,全力奔袭西北。脚踏黄沙,身影融入夜色,远离火光笼罩区。沙ridge在望,翻过去便是开阔地带。
身后喊杀声渐起。部落首领下令全员追击,更多战士戴上防毒面具冲出营帐。但他们组织混乱,水源污染导致部分人呕吐不止,西帐门前瘴墙仍未消散,真正能追出来的不过十余人。
叶寒天跑在最后,一边疾行一边观察地形。他知道不能一味直线奔逃,否则一旦被弓箭手锁定轨迹,迟早会被追上。他注意到前方左侧有一片干涸河床,地势低洼,可作掩护。
“改道。”他低声道,“进河床。”
苏璃立即转向,阿蛮紧跟。三人跃下沙ridge,跳入河床底部。此处积沙较深,行走吃力,但能避开高处视野。叶寒天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点,避免陷入松软沙坑。
阿蛮靠在河床壁上喘息片刻,额角渗汗。施毒耗力极大,尤其是连续操控三路毒雾并维持方向精准。她右手抚上银镯,感受到毒蛇本体仍在轻微颤抖,知道它也到了极限。
“还能撑多久?”苏璃问,声音压得很低。
“一时半刻没问题。”阿蛮答,“但我没法再放新雾了,只能维持现有痕迹。”
“够了。”叶寒天说,“他们追不出百丈。”
话音刚落,上方传来脚步声。两名追兵跃上沙ridge,四下张望。其中一人弯腰查看地面脚印,指着河床方向说了句什么,另一人立刻摘弓搭箭。
叶寒天挥手示意安静。三人贴紧河床壁,屏住呼吸。箭矢落下,插在河床边缘,距离头顶不到两尺。
那两人并未下来搜查,只是站在高处观望。显然,他们也不愿贸然进入低地,怕中埋伏。
片刻后,远处传来号角声。是收兵信号。
两名追兵对视一眼,转身离去。
叶寒天等了十息,确认无人再靠近,才缓缓起身。他抬头看天,北斗七星依旧清晰,第七星偏移三分未变。星轨交汇尚早,时间仍在掌控之中。
“走。”他说,“保持低速,节省体力。”
三人重新踏上奔袭之路。这一次他们沿着河床前行,利用地势遮蔽身形。月光洒下,沙地泛白,远处那道模糊轮廓越来越清晰——像是倒塌的巨碑,又似断裂的脊梁。
那就是远古战场遗迹。
苏璃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张望。她能看到营地火光仍在闪烁,但已变得微弱。她下意识摸了摸琴匣,确认青鸾羽还在。只要它未燃,她的魂魄就不会被剥离。
这是底线。
阿蛮走在最前,脚步略显沉重。她右眼光泽微弱,但仍坚持引导队伍避开通风带,防止残留毒气回卷。她知道,这一战虽脱困,但真正的危险才刚开始。
叶寒天殿后。他左腿微跛处隐隐作痛,不是因为旧伤,而是每次剧烈行动后经脉都会短暂淤塞。他没吭声,只是将残剑握得更紧了些。半截断刃静如死物,但他能感觉到,越靠近那道轮廓,它就越发躁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
他抬头望去。遗迹轮廓沉在夜色深处,看不出全貌,唯有风穿过断石之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他知道,那里藏着力量。首领说过,可开洪荒之门——但这门,不该被打开。
而现在,他们正奔向它。
脚下的沙地逐渐变硬,掺杂着碎石与焦土。空气中多了一丝铁锈味,像是陈年血迹沉淀的气息。河床在此处断开,前方是一片平坦的荒原,目测需步行半个时辰才能抵达遗迹边缘。
叶寒天抬手止步。他蹲下身,用手拨开表层沙土,露出下面一层暗红色的岩石。那颜色不像天然形成,倒像是被某种高温烧灼后凝固的痕迹。
他指尖抹过岩面,触感粗糙,却残留着极细微的震动。像是地底有东西在缓慢搏动。
“小心脚下。”他说,“这片地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