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的嘴唇动了,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楔进夜风里:“第三句是——真名者通途。”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指尖还贴在碑面橙光流转的符文上。那层光像是活的,顺着她的皮肤往手臂爬了一寸,又迅速缩回,仿佛试探。她身体一僵,随即晃了晃,若不是阿蛮立刻伸手扶住她肩头,她几乎要跪下去。
“你撑得住?”阿蛮低声问,右眼翡翠光泽微闪,银镯也跟着震了一下。
苏璃没答,只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冷汗从她鬓角滑下来,滴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声。她的呼吸短促,胸口起伏得厉害,但眼神没散。她盯着那行刚浮现又沉入碑中的铭文,像是在确认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叶寒天站在她侧后方,左手按在残剑柄上,右手微微张开,护在两人之间。他没说话,目光扫过整块巨碑。刚才那句话出口时,碑面中央的文字确实如水波般下沉,消失不见。现在石面光滑,只余下橙光勾勒出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剧烈摇晃,而是从脚底传来的一阵阵低频搏动,一下一下,如同心跳。三人同时低头看脚下。碎石缝隙中,有微弱的光渗出,颜色与碑文相同,橙中带暖,不刺目,也不炽热。
“动了。”阿蛮说。
叶寒天眯起眼。他左腿旧伤处隐隐发麻,那是阴气入体的征兆,可此刻传来的并非阴寒,反倒有种温润的脉动,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轰隆——
声音来自碑后。
三人齐齐转头。那是一堵断裂的岩壁,高约三丈,表面布满裂痕,原本看不出异样。可现在,裂缝正缓缓扩大,尘土簌簌落下,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道石门,正在分开。
它没有门框,也没有铰链,就像是整块山岩自己裂开了一道口子。两扇厚重的石板向左右滑入岩体,动作极慢,每推进一寸都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风从通道内吹了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金属气息。
叶寒天抬手示意后退半步。他横握残剑,挡在苏璃和阿蛮前方,目光死死盯着那道逐渐扩大的缝隙。通道内部漆黑,看不见尽头,也测不出深浅,只有微风拂面,证明它是通的。
“没人。”他说。
阿蛮点头:“气息干净,没活物,也没死气。”
苏璃靠在断石上喘息,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扶住琴匣。她的瞳孔仍是琥珀色,但光泽比之前暗了许多。她望着那道开启的门,眼神有些失焦,像是听见了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它在叫我。”她忽然说。
“谁?”叶寒天回头。
“不知道。”她摇头,“不是声音,是……感觉。就像我少了一块,而里面,有那一块。”
阿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掌贴回她背上。一朵毒花无声绽开,随即化为无形气体钻入苏璃经络。她身体一颤,随即挺直了些。
“别硬撑。”叶寒天说,“你能站稳吗?”
“能。”她说,“我不走前面,你们走就行。”
“不行。”叶寒天打断,“你是钥匙,得活着进去。你走中间。”
阿蛮没争,轻轻揽住苏璃手臂,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三人呈三角阵型,叶寒天在前,两女居中靠后,缓步朝那道石门走去。
距离越近,风越大。
到了门口,叶寒天停下。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朝着通道内一抛。石头落地的声音隔了两息才传来,说明至少有二十步以上的纵深。他再取出火折子,点燃后甩进去。
火焰照亮了前五步的范围。地面平整,由青灰色石砖铺就,缝隙间长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菌类,遇光即缩。两侧岩壁刻着简单的几何纹,与外面巨碑上的符文完全不同,更像是某种记号或编号。
火折子熄灭前最后照见的,是一根立柱,半埋在右侧墙体内,顶部挂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垂下来的部分已经断裂。
“能进。”叶寒天说。
他没动第一步,而是转身看了苏璃一眼。她正望着通道深处,眼神恍惚,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你还记得什么?”他问。
她摇头:“不记得。但我……认得这条路。”
“以前来过?”
“没有。”她声音发虚,“但我梦见过。”
阿蛮皱眉:“什么时候?”
“每次雷劫快降的时候。”她说,“我都会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黑路上,两边有光点,像星星。走到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有字——‘真名者通途’。”
叶寒天沉默片刻,把残剑收回腰间,改用双手探路。他迈出第一步,靴底踩在石砖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嗒”。回音沿着通道扩散,一路向前,直到被黑暗吞没。
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再全脚掌落地。十步之后,他回头招手。
阿蛮扶着苏璃跟上。她们的脚步声比叶寒天轻得多,尤其是苏璃,几乎是拖着走的。她的额头又开始冒汗,呼吸越来越急,但始终没喊停。
十五步,二十步……三人已深入通道十余丈。身后那道石门仍在缓缓闭合,速度极慢,估计要半炷香才能完全合拢。月光从缝隙中斜射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逐渐缩短的光带。
三十步时,苏璃突然停下。
“怎么了?”阿蛮问。
“热。”她说,“胸口这里,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伸手按在心口,手指微微发抖。阿蛮立刻探她脉搏,右眼翡翠光一闪,眉头皱紧:“气血乱了,不是累的,是里面的什么东西在拉她。”
叶寒天转身,一把抓住苏璃手腕。她的皮肤滚烫,脉搏跳得极快,但有力,不散。他抬头看她脸,发现她瞳孔已经开始变色,从琥珀转为更深的靛青,像是夜空被雨水洗过后的颜色。
“你还清醒?”他问。
她点头:“清醒。但它……在叫我的名字。”
“谁?”
“我不知道。”她声音发颤,“但它知道我是谁。”
叶寒天看向通道深处。黑暗依旧,但空气中似乎多了点什么。不是气味,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压力,像是有人站在看不见的地方,静静注视着他们。
他松开手,重新握住残剑。
“再往前五步,如果还不行,我们就退。”他说,“门还没关死,来得及。”
苏璃没反对。她深吸一口气,脚步重新挪动。
三步,四步……
就在第五步即将落下时,她猛地顿住。
“等等!”她低喝。
叶寒天立刻停步,回头。
她抬起手,指向左侧岩壁。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阴影。
“那里。”她说,“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