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铁不响,气沉了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红星轧钢厂的布告栏前就围了一圈人。
老周头举着搪瓷缸的手悬在半空,豆浆顺着缸沿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个浅黄的圆。
周副科长停职审查?张师傅把烟卷按在墙根,火星子溅到周建国三个字上,上月还带着咱们验收新轧机呢,这咋说查就查了?
人群里挤进来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是林凡的徒弟小刘。
他扒着前边人的肩膀踮脚看,喉结动了动——通报末尾的涉嫌经济问题几个字像根刺,扎得他后槽牙发酸。
车间里,林凡正蹲在工作台前擦扳手。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他手背镀了层金。
扳手的金属表面映出小刘急火火的影子,还没等徒弟开口,他先把擦好的工具收进木盒:茶缸在老地方,自己倒。
师父!小刘攥着茶缸的手直抖,茶水晃出来打湿了工装前襟,您...您早知道周副科长会这样?
林凡的动作顿了顿。
他望着扳手柄上自己磨出来的凹痕——那是三年前修3号轧机时留下的,当时周建国还拍着他肩膀说小林这手活,比苏联专家都细。
现在这凹痕里落了粒铁屑,他用指腹轻轻碾开:我知道铁会锈。
啥?小刘没听清。
铁放久了会生锈。林凡直起腰,工装口袋里的粮票窸窣作响——那是今早他塞给徒弟的,人也一样。
话音刚落,车间门口传来皮靴踏地的声响。
陈检查员穿着藏青制服站在光影里,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端着个白瓷杯,雾气从杯口冒出来,在他镜片上蒙了层薄纱。
林工。他把茶杯放在工作台上,瓷底和铁台面碰出清脆的响,听说你和周副科长走得近?
林凡瞥了眼茶杯——碧螺春的香气混着槐花香飘出来。
他伸手去端杯子,指节擦过陈检查员的袖口,几星鹅黄的花粉粘在他指腹上。
昨夜四合院老槐树下,他埋铜牌时特意摇了摇树枝,现在这花粉倒成了标记。
近?他笑了笑,茶水在杯里晃出小漩涡,我连他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陈检查员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果然沾着星点鹅黄。
他盯着林凡的眼睛——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潭底却泛着冷光,和昨夜石墩上见到的完全不同。
午休铃响时,老李头的拐杖声咔嗒咔嗒敲进车间。
老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怀里揣着个蓝布包,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往四周扫了眼,见没人注意,便凑到林凡跟前:小林,跟我来。
两人躲在车间后巷的煤堆旁。
老李头抖着手解开蓝布包,露出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上人事档案四个字的红漆已经剥落。五七年那会儿,我也举报过科长贪污。他指节抵着笔记本,指背的老年斑像片干缩的枫叶,结果呢?
说我煽动群众,档案里多了个思想问题。
林凡翻开笔记本,纸页间飘出股旧书的霉味。
前几页是工整的钢笔字,记着历年贪腐案例;末页却换了潦草的铅笔,写着忠字写得再正,也能被歪解。
他合上本子时,指尖触到纸页间夹的老照片——年轻的老李头站在档案室门口,胸前挂着先进工作者的奖章。
您是怕我
怕你成了下一个我。老李头攥住他手腕,皮肤糙得像砂纸,现在人人夸你大义灭亲,可要是哪天风向变了...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着背扶着煤堆,额角渗出冷汗。
林凡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轻轻塞进老人怀里:云南白药,敷腿上管用。他没说这药是用识海灵泉泡过七七四十九天的,也没说这半年来他总在老李头的茶缸里撒点药粉——老寒腿的疼,他前世在实验室站了二十年,最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