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梦是假的,怕是真的
墙根的半枚鞋印还沾着夜露,林凡刚把女儿哄睡,后窗便传来三短两长的轻叩。
林晚秋正给摇篮盖小被子,手顿了顿:鸽叔?
窗棂被指尖顶开条缝,老邮差佝偻的身影挤进来,灯芯草编的裤脚沾着星点泥渍。
他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两张纸——一张皱巴巴的油印名单,边角卷着,另一张复印件边缘焦黑,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
厂里传开了。鸽老头的嗓子像砂纸磨过,说三年前您在车间检修时走水,尸体烧成这样。
陈国栋拿着这铁证,要在明儿评优会上当众戳穿您冒名顶替。
林凡接过照片,指尖掠过焦痕。
那痕迹不是自然灼烧,是用煤油灯芯反复烫出来的,边缘有细密的压痕——陈国栋惯常把重要东西夹在《机械原理》里,书脊压出来的纹路和这一模一样。
识海中,那株缠绕着钟罩的幻雾藤突然颤了颤,藤蔓上的银珠簌簌滚落,在识海深处凝成细小的漩涡。
他垂眸,指腹摩挲照片背面,摸到几个凸起的小点——是盲文,107车间,凌晨三点。
他急了。林凡把照片递给林晚秋,后者借煤油灯看了眼,睫毛轻颤。
她没问急什么,只是把照片按在胸口,像在确认丈夫的体温。
鸽老头搓了搓手:今儿下午看见他在保卫科门口转,怀里揣着个铁皮盒,跟当年藏图纸那回一个架势。
谢了。林凡从抽屉里摸出块烤红薯,塞给老邮差。
对方接得自然,咬了口,甜香混着焦糊味在屋里漫开——这是林晚秋特意留的,知道鸽老头胃不好,红薯得烤透了才软乎。
老邮差嚼着红薯往外走,走到门槛又回头:明儿评优会,王老师说要第一个发言。
他那眼镜片儿擦得锃亮,我瞅着,是要往死里钉钉子。
门帘落下时,林凡听见他的脚步声混着更夫的梆子声渐远。
林晚秋把摇篮轻轻推了推,小女儿蹬开薄被的脚又缩回去,粉嘟嘟的像只小粽子。
要反击了?她转身时,鬓角的碎发沾着奶渍,前儿小当当抓花那贼的脸,今儿该轮到咱们抓人心了。
林凡没说话,伸手抚过她耳后。
那里有道极浅的疤,是三年前他被批斗时,她护着他挨的砖。
识海深处的钟罩突然转得急了些,情绪过滤的暖光暗了暗,又亮起来。
子夜,林凡盘坐在炕头。
他闭着眼,神识如游丝渗入识海——那片原本像镜面的空间正泛起涟漪,中央的琉璃穹顶缓缓升起,露出穹顶下流动的星屑。
心界,开。他在心里默念。
时间流速骤然改变。
外界的月光才爬上窗棂,心界里已是晨雾弥漫的清晨。
他面前悬浮着七团光雾,每团光雾里都映着陈国栋的脸——有拍着胸脯说我以党性担保的,有攥着图纸冷笑的,有在批斗会上推他撞墙的。
幻雾藤从穹顶垂下来,藤蔓上的银珠滴入光雾,瞬间展开无数细节:陈国栋上周三在食堂说等评优会结束,有的是人要哭,前天半夜往保卫科送了个包裹,昨天给马副厂长递了包特供烟。
最恐惧的意象......林凡指尖点向第三团光雾。
画面里,年轻的陈国栋跪在烧着图纸的火堆前,哭嚎着我不是故意的——那是他刚参加工作时,误把作废图纸当新稿烧了,被老厂长当众训了三小时。
另一团光雾里,四十岁的陈国栋蹲在仓库角落,怀里揣着三根金条,额头的汗滴在金面上——那是去年帮外厂代购零件时私吞的,他以为没人看见,却被林凡的神识扫了个正着。
就这三个。林凡捏碎其他光雾,剩下的三团凝成三根梦丝,泛着幽蓝的光。
他伸手接住,梦丝缠上指尖,像极了当年母亲织毛衣时绕在指节的毛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