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半大少年对数字和图表有着天生的敏感。
他站在公示栏前,对着那张图看了足足半个钟头,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飞奔回家,翻出自家攒了三年的电费单子,拿出纸笔和算盘,埋头验算起来。
半夜,小林子涨红着脸,拿着一沓写满了计算公式的草稿纸,敲响了林凡的房门。
他声音都在发抖:“林凡哥,这……这是真的?按照这个图表和我家的单子算,我们家这三年,至少多交了二十斤煤票的钱!”
林凡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平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说:“数字不会骗人,信你自己的脑子。”
这句话,如同一颗火星,彻底点燃了少年心中的炸药桶。
阎富贵彻底坐不住了。
他先是连夜躲在家里,借着昏暗的油灯涂改旧账本,企图做得天衣无缝。
随后,他又提着一小袋白面,找到了院里守旧会的铁杆成员老周婆。
这老太太最是嘴碎,也最喜欢倚老卖老搬弄是非。
阎富贵一番添油加醋,将林凡描绘成一个挑拨离间、破坏大院团结的坏分子。
老周婆得了好处,立刻开始在院里散布谣言:“你们可得当心那个林凡,年纪轻轻心眼就坏,教唆孩子造咱们的谣,我看他就是居心不良!”
然而,这种苍白无力的辩解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他越是否认,众人越觉得他心里有鬼。
李婶第一个站了出来,她眼圈发红,声音嘶哑地质问:“我男人病着那年冬天,家里就指着那点煤取暖,结果煤票全被扣了说是补超支!阎富贵,你敢说这事跟你没关系?这账,你们说是不是该好好查查!”
“对,该查!”
“我家也是,年年冬天都不够用!”
人群骚动起来,积压多年的怨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
就连一向不爱管闲事的二大爷刘海忠,也紧锁眉头,沉声说道:“老阎,这账……确实不清不楚了。”
深夜,万籁俱寂。
林凡独自立于院中,感受着识海内那座沙盘的变化。
因为连续高强度的运算和对现实世界的精确模拟,沙盘的边缘泛起淡淡的金色涟漪,原本只能推演固定数据的模型,竟开始自动衍生出模拟人物流动与资源分配的功能雏形——一个真正的“推演沙盘”,模拟误差已不足百分之三。
他凝视着沙盘中央,代表阎富贵的那颗光点,此刻正剧烈闪烁,边缘呈现出溃散之势,显然已是内外交困。
忽然,一阵压抑的哽咽声从后墙外传来,是阎富贵儿子小石头。
“爸,你为啥非要占这点便宜……娘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要你堂堂正正做个正经人……”
墙内,林凡闭上双眼,轻轻叹了口气。
火种已落,人心浮动,只差一场能将一切点燃的风。
就在这时,远处小桂子的房间里,隐约又传来了新的歌声,像是刚学会的片段,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三爷账本藏黑账,守旧会上有分红,若问证据在哪里?电费条子会说话。”
歌声随夜风飘进阎家窗户,屋里那盏本就昏暗的油灯,灯影猛地一颤,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寂。
林凡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投向识海中的那座庞大模型。
完整的真相如同一座沉重的山,一次性砸下去,只会让所有人惊慌失措,甚至被阎富贵倒打一耙,斥为伪造。
但如果将这座山敲碎,变成七块锋利而易于掌握的碎片,在最恰当的时机,交到最需要它的人手里……那便不再是证据,而是七把足以刺穿谎言的利刃。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沙盘中那个代表着小林子的、正散发着灼热光芒的少年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