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就在眼前。
我站在最后一段石阶的尽头，风从峰顶直灌下来，吹得衣袍紧贴脊背。远处主殿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出些影子，屋檐上的镇妖铜铃响了一声，又一声，声音清越，像是从未变过。守夜弟子提着灯笼在墙根下走动，光晕一圈圈晃过青砖地面，脚步不急不缓，一切如常。
可我动不了。
肩上的伤还在，不是火烧火燎的那种痛，而是一股沉闷的钝劲，藏在骨头缝里，一动就抽着经脉走。手心也裂了口子，布条缠得厚实，但血还是渗出来，黏在剑柄上。这些都不算什么，我在荒村时受过更重的伤，那时连药都没有，只能咬牙挺着。可现在不一样，站在这里，我不是那个只求活命的孤儿，我是紫霄峰的弟子，是该守规矩的人。
可我做了什么？
我没有去想那些散修说的话，他们骂我勾结妖物，我不在乎。他们不是门派的人，也不懂这里的道。可我知道，我私自离山，去了狐族领地，还动了手。那是违了门规的。就算事出有因，就算救的是无辜生灵，规矩就是规矩。师尊教过，修道之人，首重律己。我没等命令就行动，哪怕结果是对的，过程也错了。
我盯着那扇门。
两扇厚重的木门半开着，门框刻着符文，夜里泛着微弱的青光。那是护山大阵的一部分，平时只有执事弟子才能开关。此刻门未闭，说明山门仍在通行，我没有被拦在外面。这本该让我松一口气，可我心里反而更沉。
灵悦站在我身侧。
她没说话，也没催我。她只是站着，尾巴轻轻垂在腿边，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着风里的动静。她比我清醒，这一路她都在帮我留意四周，连我忘了收好的包袱都重新扎了一遍。她知道我在想什么，或许从我停下脚步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我走不动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发僵。这把剑陪了我这么多年，它认我，我也认它。可现在它只是把剑，不能替我说话，也不能替我承担后果。我做过的事，得我自己面对。
“你怕吗？”灵悦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我没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怕？我确实怕。怕被责罚，怕被当众训斥，怕让师尊失望。可我又不怕。我去救狐族的时候没怕，面对血魔尊爪牙的时候也没怕。我做的是对的事，我心里清楚。可对的事，不一定能被允许。规矩摆在那儿，不是谁都能破的。
我张了开口，嗓子有点哑：“我不怕罚。”
“那你怕什么？”
我看着门内那条笔直的路，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边种着松树，树下点着长明灯。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安心的。可今天，它像一条审问的线，逼我一步一步往前走，逼我交代每一刻的行踪。
“我怕……说不清。”我终于说了出来，“我怕我说了，他们不信。”
灵悦没立刻回应。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轻轻握住了我的左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些薄茧，是练术法留下的。她没用力，只是稳稳地攥着，像是怕我抽开。我愣了一下，没挣脱。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我的指缝里，最后紧紧合拢。
“那就别让他们信。”她说，“你只需要做对的事。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我转头看她。
她没笑，也没皱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亮得惊人。她不是在安慰我，她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你不必讨好所有人，你只要不愧于心。
我喉咙动了动。
我想起在狐族时，她为我包扎伤口的样子。那时她一句话没多问，只是低着头，用灵力一点点清理创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疼我。我还想起她站在长老面前，替我解释时的语气，不卑不亢，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楚。她不是软弱的妖，她是愿意和我一起扛事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冷，带着山顶将雪的寒意，灌进肺里，像一把刀刮过内腑。我闭上眼，试着调息。体内的灵力残存不多，上一章拼斗耗得狠，尤其是最后那一记以心御剑，虽没完全催动，但也几乎见底。我顺着经脉缓缓引导那点余力，从丹田到手臂，再到指尖，一圈，两圈。疼痛没消失，但心静了些。
再睁眼时，目光不再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