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皮动了下,像是被什么压着,沉得抬不起来。耳边有水声,不是哗啦的大动静,是小锅在火上熬着,汤药咕嘟冒泡的声音。有人蹲在旁边,拿根细枝拨了拨柴火,火苗跳了一下,热气往上冲,熏得我鼻尖发烫。
身上盖的东西厚了些,不再是那件卷起的外袍,而是一整块布,粗但干净,带着点草木晒过的气味。后脑垫得也高了,不是硬邦邦的包袱,底下换了软些的草团,躺上去不硌了。
我想动手指,试了下,能曲一点,指尖蹭到身侧铺的干草,沙沙地响。这声音极轻,可边上那人立刻听见了。他没说话,只是转过头来盯了我片刻,然后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醒了?”声音压得很低,是紫霄峰的人。
我没应,也不知能不能出声。喉咙还是干,像塞了灰,可这次没那么紧了。我试着吸了口气,肺叶张开了些,一口气到底,胸口那团堵着的热往下沉了半寸。
他松了口气,转身朝外说了句:“他醒了,脉象稳住了。”
外面立刻有了动静。脚步很轻,怕惊扰什么似的,几个人围到了棚子口。没人挤进来,只探了个头,看一眼又退开,像是怕风灌进来。天音阁那个乐修蹲在角落,手里还在碾药,石臼一下一下响着,节奏没乱。
“先别喂水。”玄云宗符师走进来,手里捏着半张符纸,“清脉符只剩这点效力,得再压一压内息,不然喝了也留不住。”
那人点头,把符纸贴在我手腕内侧。凉的,像片湿叶子贴在皮上。片刻后,符纸边缘泛起微黄,慢慢卷曲,最后化成碎屑落进草堆里。
我睁眼时,天刚亮。不是那种刺眼的日头,是晨光刚爬上山脊,从谷口斜照进来,穿过棚顶缝隙,在地上投出几道细长的光柱。浮尘在里面飘,一粒粒看得清楚。药罐摆在光里,蒸汽往上走,扭成一股淡白的线。
我视线慢慢移过去,看见一个弟子坐在火边守着罐子。他背对着我,肩膀塌着,显然是累狠了,可手还搭在罐沿,随时准备搅动。另一人靠在对面树干上打盹,手里攥着半截布条,大概是之前包扎用剩的。
没人说话。整个山谷静得很,只有火苗偶尔噼啪一声,药汁滚两下。风从谷口吹进来,不冷,带着点露水味,扫过脸颊时软软的。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三个人回来了,衣角沾着泥,裤腿上划了道口子。走在前头的那个手里捧着一把草,叶子宽大,边缘带锯齿,根部还裹着湿泥。
“找到了。”他把草放在一块平石上,“止血藤两株,宁神叶六片,续筋草一根,勉强够用。”
另一人抹了把汗:“北坡林子深处还有几棵,但咱们人手不够,不敢分太散。”
“够了。”符师走过去捡起草药看了看,“这些能撑两天。先把续筋草焙干,磨粉混进药里。”
他们立刻动手。有人架起小炉,铺上铁片,把草药一片片放上去烘干;有人拿来石碗,把烤好的叶子碾碎。动作都熟得很,没人指挥,各自做各自的,却没一处乱。
我看着他们忙,眼睛有点酸。不是疼,也不是累出来的,就是突然觉得压着心口的东西松了。我不是一个人躺在这里。他们本可以把我放下,自己回门派报信,可他们没走。他们耗尽真气,受着伤,还要分力气采药、守夜、煎汤,就为了让我活过来。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影子投在岩壁上,晃来晃去。有个弟子蹲着添柴,手抖了一下,火星溅到手背上,他也没叫,只甩了甩手,继续往里塞枯枝。
“你手……”旁边人提醒。
“没事。”他低头吹了吹,“比剑划的口子轻多了。”
没人笑,可气氛好像松了一瞬。天音阁乐修停下手中活,抬头看了我这边一眼,见我睁着眼,便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