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城，醒了。
不再是那个暮气沉沉的边陲小县，而是一座被钢铁与汗水彻底唤醒的巨型工地。
黄城外的河道两岸，数万条赤膊的汉子，在飞扬的尘土与震天的号子声中，构筑着一个时代的奇迹。
水电站工程，这个在黄城百姓听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宏伟计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张牧之不愧是带兵的好手，组织能力堪称一流。
在他的调度下，那些刚刚分到田地，对林县长感恩戴德的农民们，在农闲时节，几乎是举家出动，涌向了工地。
他们不要一文钱的工钱。
“给林县长干活，还要啥钱？”
“管咱一顿饱饭就成！吃饱了，浑身都是力气！”
这是他们最朴素的想法。他们不懂什么叫水力发电，但他们坚信，林县长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黄城好，为了他们的子子孙孙好。
工地上，德国工程师团队一丝不苟的严谨，与黄城人民撼山填海般的勤劳，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这片土地上奇妙地融合，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工业的齿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可另一条战线上，古老的土地，却用它沉默而顽固的姿态，给了林墨一记意想不到的闷棍。
农业。
县长办公室内，煤油灯的光晕将林墨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近代农业科学纲要》。
书页已经微微卷边，上面布满了林墨用炭笔写下的密集批注。
轮耕法，通过休耕和轮换种植不同作物，来恢复地力。
科学施肥，利用人畜粪便、草木灰和特定矿物混合发酵，制造出高效的有机复合肥。
良种选育，从最优良的植株上留种，一代代培育出更高产、抗性更强的种子。
书中的每一个字，在林墨眼中，都闪烁着知识的光辉，它们是足以改变这个时代农业面貌的钥匙。
他的心脏因兴奋而微微加速。
他当即签发了县长令，要求全县所有农户，自今年秋种开始，全面推行新的种植方法。
放弃千百年来“种一季、歇一季”或者“连年耕种直至地力耗尽”的旧习，改用科学的轮耕法。
同时，必须统一施用由县府组织人手，按照纲要配方调配的新式肥料。
政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黄城平静的农耕社会，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县府的农技员们，大多是识字的年轻人，他们带着县长的命令和满腔的热情下到田间地头。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张张饱经风霜、写满了不信任的脸。
“啥？轮耕？让地歇一年？”
一个皮肤黝黑、指甲缝里全是泥土的老农，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荒谬与不解。
“后生仔，你晓不晓得地里歇一年，要少收多少粮食？俺们一家老小吃啥？喝西北风？”
“就是！种了一辈子地，还要你们这些嘴上没毛的小娃子来教？滑天下之大稽！”
另一个农户指着农技员带来的肥料样品，那是一堆经过发酵、颜色黑褐、散发着刺鼻氨味的混合物。
“还有这黑乎乎的东西，臭气熏天！这玩意儿洒进地里，怕不是连草根都给你烧死！庄稼还能活？”
“糟蹋粮食！这纯粹是糟蹋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