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府的公堂之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木制的窗棂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翻滚。
王德海满头大汗,刚刚从乡下跑回来的他,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里满是挫败。
“县长,不行,根本说不通!”
“我们的人磨破了嘴皮子,那些老农油盐不进。他们就认一条死理,祖宗传下来的法子,用了几百年,错不了。我们那个《纲要》,在他们眼里,就是废纸一张,是瞎胡闹。”
“有几个村子的老人,直接跪在田埂上,抱着地哭,说要是用了新法子,颗粒无收,就是断了他们的命根子!”
王德海越说越是焦急,最后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县长,要不……我们先缓缓?或者,先找几户胆子大的试试?”
公堂内,几名县府的吏员也是愁眉苦脸,连连点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打县长提出要推广新农法,他们就预料到了阻力,却没料到阻力会如此之大,如此决绝。
这是一种近乎绝望的集体抵制。
唯有林墨,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威的县长太师椅上,而是负手立在窗前,目光穿过庭院,投向远方那一望无际的田野。
他的脸上没有怒火,没有不耐,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望。
那份超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王德海等人的心更加往下沉。
林墨的脑海中,浮现出下乡时看到的一张张面孔。
那些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那些长满了厚茧、指节粗大、骨节变形的手,还有他们看向土地时,那种混杂着敬畏、依赖与恐惧的眼神。
他能理解。
对于这些将自己的一生都捆绑在土地上的农民而言,土地不是资产,不是工具。
土地是他们的命。
是他们全家老小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几百年来的经验,早已化作一种求生本能,烙印在他们的血脉深处。任何对这种本能的挑战,都会被视作对他们生存的直接威胁。
说教?无用。
权威?更是愚蠢。
强行命令,只会让他们从畏惧转为憎恨,将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信任,亲手碾得粉碎。
唯一的语言,是这片土地本身能够发出的声音。
唯一的道理,是那沉甸甸、金灿灿、能填饱肚子的谷穗。
林墨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所有嘈杂都瞬间静止的力量。
“王主簿,县城外围,官府直辖的公田,最肥沃的那片,有多少亩?”
王德海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回县长,大约……有五百亩。”
“好。”
林墨走到公堂中央悬挂的黄城舆图前,拿起朱笔,没有丝毫犹豫,在城郊那片区域,画下了一个清晰而又沉重的圆圈。
“从今天起,这五百亩地,不再是普通的公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我命令,立刻在此处,挂牌成立——‘黄城农业科技示范园’!”
“什么?”
王德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示范园?这是什么名堂?
林墨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他紧接着下达了第二道命令,一道让整个公堂彻底陷入死寂的命令。
“拟告示,贴满全城,通告全县!”
林墨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所有人的心里。
“我,黄城县长林墨,将以个人名义,向全县所有农民立下一场赌约!”
“赌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