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的空气,依旧残留着一种滚烫的余温。
墙壁上那幅名为“五年计划”的宏伟蓝图,仍在无声地释放着它那超越时代的冲击力,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在场的干部们陆续散去,脚步却不约而同地有些虚浮,仿佛刚刚从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中挣脱。
他们的脑海里,还在反复回荡着林墨描绘的那个未来——钢铁洪流、工业大道、全民教育……每一个词汇,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他们认知世界的剧烈涟漪。
林墨没有动。
他独自站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正在夕阳下变得喧嚣的城市。数万难民的涌入,让这座偏僻小城的每一条街道都显得拥挤而又充满了某种混沌的生机。
他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将这份生机,真正地、彻底地,熔铸进黄城的骨血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室内的寂静。
民政部门的负责人,老主簿王德海,几乎是撞开了会议室的大门。他怀中死死地抱着一本厚重无比、用粗麻线装订的崭新户籍册,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因为剧烈的跑动和内心的激荡,涨得一片通红。
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县长!”
王德海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颤音。
“县长!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墨面前,将那本沉甸甸的户籍册捧了上来,动作虔诚得像是在呈递一份祭天祷文。
“经过我们民政司上下所有书吏不眠不休的清点,这几日……咱们黄城接收的各地难民,登记在册的总数,已经超过了七万人!”
他伸出干枯但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的手指,点着册子的封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加上我们黄城原有的三万多人口,我们……我们黄城的总人口,史无前例地,突破了十万大关啊!”
“十万……”
这个数字从王德海的口中吐出,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分量。
他一边说,眼眶竟不自觉地湿润了,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感慨:“老朽在这黄城待了一辈子,从垂髫小儿到如今的行将就木,何曾想过,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有朝一日能有如此盛况!”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那是敬畏,是激动,也是一种朴素到极点的认知。
“这些人,这些在别处是官府的累赘、是豪绅的负担、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流民……到了县长您的手里,竟然就……就变成了推动黄城飞速发展的燃料!”
“燃料”两个字,是他能想到的,对这些人价值的最高赞美。
“王主簿,你说错了。”
林墨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温和而坚定的纠正。
他从王德海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本厚重的户籍册。
册子很沉,上面还带着油墨的清新气息和书吏们的汗味。林墨的手指轻轻拂过封面,然后缓缓翻开。
一页,又一页。
上面用工整的楷书,记录着一个个名字,以及他们曾经的籍贯。
冀州、豫州、宛州……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颠沛流离的血泪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