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还在滴。
一滴,砸在王凌峰额前的金血上,溅开微不可察的弧线。陈玄风盯着那道血痕,右臂魔纹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肉,可他没动。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刚才那一剑插进阵心时,地脉震了三震,最后一震之后,空气里浮起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香灰混着铁锈。
他知道,还没完。
果然,补天石碎片边缘忽然泛起一圈暗金涟漪,像是有人往静水中扔了块腐肉。紧接着,罗汉堂主倒下的地方,残存的黑烟猛地一缩,又暴涨,轰然炸开!
碎骨飞溅,人骨佛珠一颗颗崩裂,可每裂开一颗,就生出一道虚影。九道虚影盘旋而上,在半空重组,肉身如蜡般融化再塑,最终凝成一尊九首巨佛。
九张脸,表情各异。有悲悯,有狂喜,有痴笑,有怒目。每一颗头颅张口,喷出一道火焰——赤红、靛青、墨黑、惨白、幽绿、金黄、紫灰、银亮、血橙。九色火流交织成网,罩向整个地底空间。
岩壁开始渗出金色雾气,像是被煮沸的油,咕嘟咕嘟冒泡。雾气中传来低语,千万个声音齐诵经文,可那调子不对,听着像哭,又像笑,更像一群人在临死前被缝住了嘴,只能用喉咙挤出呜咽。
“九色焚灵阵?”陈玄风啐了口血沫,脚掌不动,小腿却悄悄发力,把刚才踩碎的阵纹残片碾得更细,“你们佛门现在搞装修都不打声招呼?借别人家地皮开庙,连香油钱都不交?”
话音未落,九道佛火已压至头顶。
他没拔剑,反而抬起左手,一把撕开左眼上的灰布绷带。
布条飘落,露出那只异瞳——原本金红交错的眼球,此刻像是被熔化的黄金灌满,整颗眼珠变成纯粹的鎏金,没有瞳孔,没有血丝,只有一片流动的光。
“破妄之瞳……给我睁大点。”他低吼,脊背一弓,膝盖微曲,像是要把整个人压进地里。
下一瞬,金光自瞳孔爆发。
不是散射,不是闪烁,是一道凝实如柱的光束,直贯九首中央那颗主颅!
光柱撞上佛火的刹那,异变陡生。
火焰扭曲,不再是燃烧的形态,反倒像被钉在刑架上的活人,疯狂抽搐。火中浮现出一张张脸——有老有少,有僧有俗,全都张着嘴,无声嘶喊。他们的眼眶淌着黑血,耳朵流出蛆虫,皮肤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缠绕因果线的魂体。
“啊——!”
一声凄厉到不像人声的哀嚎炸响,九首之一当场炸裂!黑烟滚滚,露出内里森然佛珠,珠子表面刻着“王”字族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
陈玄风嘴角咧开,带血的牙咬得咯咯响:“你们念的不是经,是锁魂咒;修的不是道,是圈养术。”
他右脚猛然一沉,脚掌下的地脉裂缝骤然扩大,精血顺着鞋底渗入,沿着新阵纹流向中心——王凌峰所在的位置。
他知道那家伙现在听不见,也动不了。但没关系,这血不是去修阵的,是去打招呼的。
“哥们儿,我给你点火了,你那边稳住就行。”
话音落下,破妄之瞳的光柱不减反增。
其余八首开始动摇。佛火褪去神性光辉,显露出本质——那是由无数灵魂炼成的伪光,每一缕都缠着因果毒线,像蜘蛛网裹着挣扎的飞蛾。
第二颗头颅炸开,喷出腥臭黑雾,露出半截断指,指甲缝里还夹着香灰。
第三颗崩塌时,火焰中浮现出一个披袈裟的小沙弥,七窍流血,双手合十却指尖尽断。
第四颗……第五颗……
陈玄风喘了口气,左眼已经开始渗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一抹,抹了满脸红黑混杂的污迹,可眼睛没闭,光柱依旧笔直。
“你们以为披个袈裟就能装慈悲?”他冷笑,右手指节扣上玄霜剑柄,却没拔,“可你们干的事,比鬼市卖童奴的贩子还脏。”
第六颗头颅炸裂,第七颗摇晃欲坠。
第八颗突然转向,八张嘴齐齐对准陈玄风,八道佛火汇成一股洪流,直扑面门!
他不闪。
反而往前踏出一步,左眼金光暴涨,硬生生将那股火流顶住!
火与光僵持片刻,火中人脸再度浮现——这次是陈玄风自己。
年轻些,穿着佛门戒律袍,跪在莲台前,双手捧着一本经书。可那经书封皮上写的不是佛法,而是“人间烟火,当诛”。
幻象中的他抬起头,眼神空洞:“证道之路,唯除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