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风指尖还沾着那点温热的粥。
锅里的“情”字已经快看不清了,像快烧尽的炭火。赵火炉趴在地上喘气,手死死抓着锅沿,指节发白。他头顶那缕金焰忽闪两下,像是风里残烛。
“不行了……再撑不住了。”他咬牙,“这锅要废,我下半辈子真得喝西北风。”
孟小九单膝跪地,招魂幡插在身前,银铃只剩几枚还在响。她盯着锅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凌峰站在灰袍人尸体旁,斩道剑还插在对方丹田,剑身染血。他右手按着自己右臂旧伤,血顺着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纹地上。
空气里还有佛音残留,断断续续,像坏掉的留声机。
赵火炉突然抬手,一把将铁锅掀翻。
粥泼出来,没落地,反而腾空而起,化作一片金色光幕,哗地罩住四人。光罩边缘泛着淡淡甜香,像是熬糊了的八宝粥在锅边结的焦。
“我师父说过……灶神火不是用来打架的。”赵火炉喘着说,“是用来护人的。”
金焰从他头顶彻底熄灭,整个人往后一倒,坐在地上。他摸了摸锅底,苦笑:“完了,锅凉了。”
光罩刚稳,陈玄风鼻子一动。
一股味道钻进来。
粗粮混着红枣,慢火熬出来的那种甜糯,有点焦,但很暖。他左眼金红光芒一闪,眼前画面突变——
昏沉大殿,佛像低垂眼。一个女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碗粥,颜色和现在这锅一模一样。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儿啊,吃了这碗,莫回头。”
画面消失。
陈玄风站在原地,右手紧紧握住玄霜剑柄,指节发白。他没说话,但呼吸重了几分。
孟小九忽然抬头。
她看到光罩内侧浮出一张脸。
女子眉眼温柔,穿着旧式布裙,手里端着陶碗。那眼神,和她记忆里母亲最后一次看她时一模一样。
“妈……?”她声音卡住。
赵火炉抬头看她,又看向光罩,小声问:“你娘也给你熬过这粥?”
孟小九没回答。她盯着那张脸,手慢慢摸向招魂幡。
就在这时,灰袍人尸体突然抽搐。
胸口裂开一道缝,黑血涌出,夹着几张焦黄纸片。纸片飘到空中,自动展开,显出四个字:因果毒经·卷中。
佛门徽记烙在页角,红得像血。
“你们找的可不是佛门……”灰袍人喉咙里挤出声音,嘴角咧开,“是它先动手的。”
王凌峰眼神一冷,拔剑出尸。
斩道剑带出一截黑筋一样的东西,连着半块染血的生死簿碎片。那碎片刚离体,就在空中轻轻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孟小九猛地抬头。
她看到母亲的脸在光罩里动了动,嘴唇微启,像是想说什么。下一秒,整张脸被一页经文挡住。
“别信那些字!”她脱口而出。
可已经晚了。
半卷《因果毒经》悬在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几个字脱落,变成黑色粉末,往光罩上落。粉末碰到金焰防护,发出滋滋声,像是油锅里洒了水。
赵火炉看着锅,又看看空中经文,突然笑了:“难怪我师父说,灶神锅最怕两种东西——一是百年无人供香火,二是有人拿经文压饭。”
他抬头看陈玄风:“你说,这算不算吃饭砸锅?”
陈玄风没笑。
他盯着那页经文,右臂魔纹隐隐发烫。前世记忆又松动了一丝——
他记得自己死前,最后看到的不是佛光,是一本经书从天而降,封面写着“因果毒经”,下面一行小字:“以众生执念为引,以亲缘之情为饵。”
当时他不信。
现在,他闻着这粥味,看着母亲的脸,突然信了。
“原来……是从这儿开始的。”他低声说。
王凌峰把生死簿碎片握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他盯着灰袍人尸体,声音冷:“你不是第一个用这经的人。”
“当然不是。”尸体突然坐起,双手撑地,头歪向一边,“北原四族,哪个没试过?王家拿血脉献祭,李家拿骨灰煮汤,周家更狠,把自己孩子做成舍利子挂在塔顶……”
话没说完,王凌峰一脚踩在他背上,咔的一声,脊椎断裂。
“闭嘴。”他说。
尸体吐了口黑血,还在笑:“你父亲……也是这么死的。不信你问你妹妹,她亲眼看见的。”
王凌峰眼神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