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风站在桥头,影子指尖还在变透明。他没动,可意识已经沉了下去。
黄泉雾散开,一座残破石桥出现在眼前。桥下黑水翻涌,没有声音,也没有风,但那红衣就站在桥头,背对着他,衣角在无声飘动。
她转过身。
脸是孟小九的,眼神却不是。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他喉咙发紧。她说:“你终于来了。”
陈玄风想说话,可嘴张不开。右臂魔纹突然烧起来,像铁烙在皮肉上。他低头看,黑色纹路正往心脏爬。
玄霜剑自己出鞘了。
剑尖从背后刺入,穿过丹田,从前腹穿出。血没流,可痛得他膝盖一软。下一秒,魔气顺着伤口喷出来,化成一条条佛光锁链,缠住他的手脚、脖子、眼睛。
幻境碎了。
他又看见雪地。自己跪着,怀里抱着一个红衣女人。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天上降下金光,宣读四个字:“堕魔者诛。”
他抬头吼,可声音被压住。金光落下,女人在他怀里化成灰。他伸手抓,只抓到一把冷雪。
幻境再起。
红衣女人又站回桥头,还是孟小九的脸。她伸出手:“这一世,换我带你走。”
陈玄风想抬手,可身体不听使唤。锁链越收越紧,骨头咯吱响。他听见自己在笑,笑声嘶哑,像是从别人嘴里冒出来的。
“我早就死了。”他说,“前世死在金光里,今生不过是借命还魂。”
红衣女子没收回手:“那你为什么还要救那个孩子?为什么还要治那一千个病人?你明明可以逃。”
他愣住。
记忆闪回——医馆里,小女孩睁开眼叫他“哥哥”;赵火炉端着八宝粥说“吃不死人就算成功”;楚河把骰子拍桌上说“这局我赌你赢”;崔明写完“承”字后倒下的背影……
这些事他都记得。
可他更记得雪地里的灰,记得金光落下的重量,记得自己发过誓:不再动情,不再救人,不再相信任何一张笑脸。
“我不该动心。”他低着头,“动心就会死人。”
红衣女子忽然笑了:“所以你就装疯卖傻,喝酒打架,满嘴胡话?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自己?”
陈玄风猛地抬头。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悲悯,而是生气。像孟小九骂他“蠢货”的时候那样,带着火。
“你他妈才是红衣!”他在心里吼,“孟小九是兄弟!是战友!不是什么前世债!”
可这话出口就成了:“我不认识你。”
女子摇头:“你认得。你每晚做梦都会回来这里。你不敢睡太久,就是怕再见到我。”
锁链开始收紧,勒进皮肉。他疼得弯下腰,额头撞在地上。冷意从石头传上来,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咬牙:“你是心魔……是生死簿真意冲进识海,留下的裂痕……不是她。”
“那你告诉我。”女子声音轻了,“那天在城隍庙,孟小九泼出八宝粥,地上现出‘情’字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
他答不上来。
那一幕他记得太清。汤洒在地上,金色的字浮起来,像有人用火画的。他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害怕。怕被人看见,怕被她说穿,怕自己真的……动了心。
“我不是为了她。”他喘着气,“我是为了破阵,为了救人,为了……”
“为了谁?”女子逼近一步,“为了你自己别变成佛门想要的样子?可你现在,不也在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吗?冷血、麻木、假装不在乎,这就是你想活的方式?”
他闭上眼。
魔纹烫得快要炸开。玄霜剑插在丹田里,像根钉子把他钉在这场梦里。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神魂会被撕碎,可他不想醒。
醒了又能怎么样?
继续治病?等佛修杀进来?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然后又一次跪在雪地里,抱着谁的尸体?
“跟我走。”红衣女子再次伸手,“这一世,我带你走。”
他手指动了动。
真的要松手吗?放弃一切,跟着这个分不清是前世还是今世的女人离开?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脸上挨了一下。
不重,但很突然。
是一根细杆轻轻戳了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