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
陈玄风跪在断崖边,额头那根黑线已经钻进眉心三分。他的呼吸很轻,像是随时会断掉。鼻腔里有血丝渗出,顺着人中滑到下巴,滴在灰土上砸出一个小坑。他没动,也没睁眼,可左眼下的肌肉忽然抽了一下。
不是疼。
是笑。
“又是这招?”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佛门那些和尚,翻来覆去就这点本事。”
耳边的诵经声越来越密。一声接一声,层层叠叠,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灌。不是普通的念经,是那种万人齐诵的大梵音,带着金光,带着香火气,带着前世最后那一刻碾碎他道心的力量。
他记得。
万佛朝宗那天,他站在中央,说了一句“佛不该度人,人该自渡”。话音刚落,满天佛号压下,连灵魂都被震成了碎片。
现在,这声音又来了。
牛头站在黄泉边缘,双手合十,掌心之间浮起一圈佛轮虚影。它没开口,但每一句经文都从它体内震荡而出,顺着幽冥规则直接打入陈玄风识海。它要的不是杀他,是让他自己崩溃,让他的信念瓦解,让“非佛非魔”的执念被佛音净化成灰。
可它不知道。
陈玄风早就不是那个只会硬扛的愣头青了。
他咧开嘴,嘴角撕裂,血流得更快。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抹掉半边血污,然后猛地抬头。
左眼睁开。
金红光芒炸出来,像一道雷劈进夜空。那不是灵力外放,是神魂燃烧的光。整座断崖都在晃,地缝里的白骨发出脆响,一根根崩裂。
“你们听够了没有!”他吼出第一句话,不是冲着牛头,是冲着脑子里那片佛国幻象,“天天念经,念得自己都信了?我告诉你——我不皈依!”
这一声不是喊出来的,是从五脏六腑里挤出来的。带着市井的粗口、灶台前的咳嗽、赵火炉煮粥时哼的小调、孟小九骂街时甩的脏话,混在一起,变成一股谁都没听过的声音。
真我之音。
没有韵律,没有节奏,甚至不成调。但它真实。
佛号阵列开始动摇。
那些整齐划一的经文像是撞上了乱流,音波扭曲,节奏错乱。有一瞬间,连牛头合十的手指都抖了一下。
陈玄风没停。
他站了起来,单膝撑地,慢慢直起腰。右臂上的魔纹突然暴起,像蛇一样往脖子爬,皮肤下鼓起一条条凸痕。他不管,继续吼:
“我在北原啃过三天冷馍,你在莲台上吃斋念佛;我替老头抬过棺材,你把死人炼成舍利;我跟楚河赌骰子骗酒喝,你拿因果当枷锁套别人脖子——你也配说我入魔?”
每说一句,左眼的光就强一分。那些声音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凝成一股洪流,从瞳孔喷射出去,化作实质音浪横扫战场。
牛头终于变了脸色。
它想后退,可已经晚了。
“轰!”
一声爆响,不是来自外界,是它头颅内部炸开的。左边半个脑袋直接炸碎,露出里面一团黑雾缠绕的怨灵核心。那是它的本体,由九千亡魂怨念凝聚而成的意识集合。
它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陈玄风也跪下了。
但他还站着那口气。
七窍全在流血。鼻血糊住嘴巴,耳朵里往外冒血泡,眼睛更是像两个破洞,金红色的光混着血往下淌。右臂的魔纹已经爬上半边脸,皮肤出现细密裂痕,像是瓷器将碎。
可他还在笑。
“你们……最怕什么?”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不是刀剑,不是神通……是有人敢说真话。”
牛头挣扎着抬起头,剩下的半张脸扭曲变形。它张嘴,又要念经。
陈玄风抢先一步,举起玄霜剑,剑尖对准自己眉心。
“你要再念,我就把这把剑插进去,把你的佛号连根拔出来。”他说,“不信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