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风的手指刚碰到孟小九的手腕,那丝微弱的跳动就几乎要断了。
他没松手。
他知道这一碰不能停,一松,可能就再也接不回来了。
血还在流,从他七窍里渗出来,滴在枯草上,声音很轻。他靠剑撑着地,半跪在她旁边,另一只手抬起来,直接划破掌心。魔气顺着伤口涌出,像一条细线,慢慢探进她的手腕。
魔气刚入体,立刻往下沉,直奔右眼而去。
他抬头。
她右眼睁了一条缝。
黑色的,不是瞳孔,是漩涡。里面转着无数张脸,全是痛苦的样子,一张叠一张,往外翻。
这不是伤。
是反噬。
她的阴阳瞳失控了,正在把幽冥里的东西往自己神魂里拉。那些被度化的灵魂,残存的记忆,全通过这只眼倒灌进来。她不是昏迷,她在被吞。
陈玄风咬牙,左手猛地按住她额头,想把魔气调回来。可那股力量根本不受控,他的魔气一进去就被撕碎,化成黑雾卷进漩涡。
不行。
这样下去她会彻底被掏空。
他右手握紧玄霜剑。
剑突然震了一下。
接着自行出鞘三寸。
剑身上,“生死簿”三个字亮了起来,金光刺眼。那光不散,凝成一根针,直直射向孟小九右眼。
金光入眼的瞬间,黑漩猛地一缩,随即炸开。
人脸更多了。
翻得更快了。
其中一张脸突然定格——楚河。
他浑身是血,锁魂链穿胸而过,钉在地上。一只手还死死抓着酒葫芦,另一只手在地面划字。嘴在动,没声音,但陈玄风看得懂唇形:把碎片……藏好……
画面一闪,佛光落下,人影被吞。
陈玄风瞳孔一缩。
这是真的。
不是幻象。是孟小九的阴阳瞳还在连着幽冥,借着最后一点感应,把楚河遇袭时的画面传了出来。
他喉咙发紧。
左手没松,继续压她额头,右手却把剑往前送了一寸。金光更盛,开始往黑漩深处压。
他要用剑的力量,把这段记忆流截断。
可金光刚靠近楚河的画面,整段影像突然不动了。
放大。
定格在楚河被抓着酒葫芦的手上。
那只手,中指缺了半个指甲盖。
陈玄风认得。
三年前在烟火城,赵火炉请喝酒,楚河抢最后一口,被他用锅铲拍手,指甲崩了。他当时骂:“你当老子这是免费食堂?”楚河咧嘴笑:“下次我带骰子来赌。”
就是这个人。
真的人。
不是假的。
不是编的。
他还活着,至少在那一刻还活着。
金光缓缓收回,黑漩稍微收敛,不再往外扩。可孟小九的脸更白了。嘴角开始流黑血,体温一路往下掉,手指僵硬,呼吸几乎没有。
她扛不住了。
阴阳瞳还在吸,幽冥的记忆还在灌,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
陈玄风松开剑柄,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他自己只剩一件染血的灰布短打,坐下来,背靠着剑身,左手重新搭回她手腕。
脉搏还是那一下,轻得像风吹草尖。
他低头看她。
头发乱了,遮住半边脸。他伸手,把那缕发丝拨开。
她嘴巴张着一点,空荡荡的。牙齿全掉了。
以前她总骂他臭小子,抢他糖葫芦,说不吃三层糖的糖葫芦不算糖葫芦。现在她一句话都说不了。
他嗓子哑了,开口:“你不是说糖葫芦要蘸三层糖才够味?现在跑了,谁给我做?”
没人答。
风卷着枯草,吹过断崖。
他闭上眼。
左眼金红光芒闪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他不敢用太多力气,怕自己也撑不住。现在他是她唯一能靠的东西,哪怕只是坐着,也得坐稳。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
在北原古战场,她举着招魂幡,嘴里叼着糖葫芦,骂他:“傻站那儿干嘛,再不跑佛骨舍利要被人抢了!”
那时候她眼睛亮得很,阴阳双色转着,一点都不怕。
现在她躺在这里,像一盏油快烧干的灯。
他睁开眼。
左手一直没动。
脉搏还在。
微弱,但没断。
他低声说:“你要是睡了,谁跟我抢糖葫芦?”
还是没人答。
他没指望答。
他只是不想让这地方太安静。
安静了,人容易死。
他靠着剑,调整呼吸,一点点把体内残存的魔气聚起来。不多,只能维持她心脉跳动,没法救,只能拖。
拖到有人能来。
拖到她自己能醒。
或者拖到他也能做点什么。
玄霜剑插在地上,剑身“生死簿”三字还泛着微光。那光很淡,像随时会灭。可只要还亮着,就能压住右眼的黑漩,不让它继续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