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风的手还在抖。
右臂上的因果链没有收回,像一条活蛇缠在小臂上,表面泛着暗红光。他不敢放下手,怕一松劲,空中那些金丝就散了。刚才那一阵牵引耗得他筋疲力尽,肺里像是被火燎过,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但他知道还不能停。
头顶的经纬网虽然成形,可线条飘忽不定,像是风里的布条。每一根金丝都在颤动,里面裹着声音、画面、情绪——有孩子哭着找娘,有老人跪在破庙前磕头,也有夫妻半夜吵架摔碗砸门。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再这样下去……”他咬牙,“整座城的人都要疯。”
他转头看向庙门口的方向。
赵火炉瘫坐在地上,围裙上九个补丁全黑了,头顶那团金色火焰只剩指尖大小,在风里晃得快灭了。楚河靠墙站着,七个酒葫芦全掏了出来,摆成一圈,手指掐着其中一个的口沿,眉头拧成疙瘩。
“火炉!”陈玄风喊了一声,声音沙哑,“你还撑得住吗?”
赵火炉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和灰,咧嘴一笑:“死不了,只要还有人记得吃饭,我就还能抡锅铲。”
他说完,猛地站起身,一脚踩在地上画出的阵纹边缘。手中铁锅铲往空中一划,铲尖带出一道油亮的痕迹,像是热锅倒油时溅起的光弧。
这一下,正中经纬交汇点。
整张大网猛地一震,原本乱飘的金丝开始顺着那道油痕滑动,像是被无形的手捋顺。横线稳住了,竖线也定下来,交叉处泛起点点微光,像刚点亮的灯芯。
“成了!”赵火炉大吼,“这图认得‘活着的味道’!”
陈玄风松了口气,但没敢放松警惕。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楚河这时走了过来,把七个酒葫芦按东南西北中上下摆好,正好对应阵眼七处。他摸出那个刻着“骗”字的骰子,往地上一扔。骰子滚了两圈,停在中央位置。
“就是这儿。”他抬头对陈玄风说,“我赌不来命,但赌‘现在’还能行一次。”
他掐诀念咒,七个葫芦同时亮起。
第一个葫芦里,映出巷口一对母子。女人把面挑成两半,自己吃清汤,把肉全夹给孩子。孩子低头猛吃,女人看着他笑,眼角有泪。
第二个葫芦,是商铺掌柜坐在桌前算账。油灯快灭了,他揉着眼睛,手边茶水凉透,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一笔一笔写得工整。
第三个葫芦,书生披着破棉袄在屋里读书。窗外下雪,纸窗裂了缝,雪花落进砚台,化成墨水,他蘸着继续写。
第四个葫芦,工匠赤膊打铁。锤子落下,火星四溅,像夏夜飞舞的萤火虫。他喘着粗气,手上全是茧子,却一直没停。
第五个葫芦,老医者跪在泥地里给人看病。病人是个流浪儿,浑身发烫,老头把自己的外衣盖上去,双手哆嗦着施针。
第六个葫芦,守桥人提着灯笼走在石板路上。风吹得灯摇晃,他伸手护住火苗,一步一步走到桥头,把灯挂在柱子上。
第七个葫芦,最亮。一个孩童在田埂上跑,手里攥着半截糖葫芦,笑声清脆。他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纸鸢,鞋都掉了也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