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风那只悬空的脚,终究没有落下。
他站在原地,右臂魔纹缓缓缩回手腕,像退潮的水。玄霜剑还指着那个陌生方向,偏南十度,纹丝不动。他没再试图调转剑尖,也没再强行迈步。刚才三步已经耗尽力气,再走一步,可能整个人都会散。
他盘膝坐下。
动作很慢,膝盖压进土里,玄霜剑横在腿上。剑身温热,像是有心跳。他闭上眼,不再压制体内乱流。佛魔两股气还在冲撞,但他不躲了。楚河说得对,压不住的东西,不如养着。
他放开心神屏障。
外界的声音立刻涌进来。
远处百姓还在念“人间烟火”,声音越来越齐。不是喊,也不是唱,就是一句一句地重复,像做饭时哼的小调。还有孩子追打的笑声,铁匠铺的锤声,街角小贩吆喝包子新鲜出炉。这些声音曾经救过他,现在又来了。
金色光点从四面八方飘来。
像萤火,但比萤火更实在。每一点都带着一段记忆:老汉掀开蒸笼的白雾,小孩舔糖画时眯起的眼睛,夫妻为半文钱争执又笑出声。光点飞入他头顶的法相虚影,落在胸口,慢慢扩散。
法相开始变化。
原本模糊的脸渐渐清晰,眉眼有了轮廓,鼻子嘴唇也显出来。不是神像那种冷冰冰的样子,反而有点像他自己,但更温和。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刚听完一个好笑的段子。那双一直空洞的眼,也开始有神。
陈玄风没睁眼,但他知道——法相活了。
这不是靠修为堆出来的,是别人记得他。那些最普通的人,用最普通的日子,把他撑住了。
百丈外,屋檐上。
孟小九坐在那儿,石榴红裙垂下来,银铃脚链没响。她本来是路过,边境有异动,她得去查。可一眼看见空中那个法相,她就停了。
脸清了。
不再是虚影,是真的有了人样。越看越像陈玄风,但又不像现在的他。现在的陈玄风总绷着,眼神太重,背也太直。而法相上的那个人,轻松多了,像小时候混在市井里骗糖吃的野孩子。
她冷笑一声:“装什么大尾巴狼,还不是靠别人供着?”
话是这么说,她没走。
招魂幡抱在怀里,糖葫芦串那一端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她知道自己进不去。那层光幕是市井气息结成的,排斥幽冥之力。她要是硬闯,光晕会直接把她弹开。
她干脆盘膝坐下,守着。
阴阳双瞳不受控地闪了一下。左眼看见法相体内气息流转,佛魔二力正在融合,速度很慢,但确实没再冲突。右眼突然一黑,又亮,闪过一片极地风雪的画面。她皱眉,用力眨眼,画面没了。
“见鬼了。”她嘟囔。
城东角落,赵火炉的小摊还在冒烟。
锅架在破炉子上,他正煮八宝粥。这锅从来不闲,白天卖,晚上也煮,说是能安神。今晚锅盖一直在跳,他拍了两下不管用。蒸汽冲得更高,锅身震动,差点把炉子掀翻。
“吃不死人就算成功。”他骂了一句,掀开锅盖。
锅里没米没料,全是灰白雾气,翻滚着往上冒。一股味道飘出来,说不上香,也不难闻,就是让人一闻就愣住。
混沌香气。
赵火炉不认识这味儿,但他知道有人认识。他抬头看了眼城西方向,那边光柱还没散,他知道陈玄风在那儿。
他没多想,盖上锅盖,继续煮。
香气顺着风飘过去,钻进陈玄风鼻子里。
他猛地睁眼。
左瞳金红一闪,不是因为痛,是因为认出来了。
这味儿,是他前世在街边摊吃的最后一碗混沌。那天他刚被佛门围杀,逃到市井,浑身是血,蹲在小摊前。老板不收钱,给他盛了一碗,说:“趁热,吃完还得活着。”
他吃了。
三天后,他死了。
可这味儿一直留在神识里,封着,压着,没人能碰。现在它自己出来了,顺着风,进了他的身体,钻进法相。
法相双眼缓缓睁开。
不是被动显现,是主动睁的。眼神有光,有情绪,甚至嘴角扬得更高了。它低头看了眼盘坐的陈玄风,像在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