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
孟小九的膝盖压着碎石,右手撑地没动。她嘴里还有血味,左眼突然一烫,像是有人往眼里倒了熔金。右眼跟着刺痛,冷得像有冰锥从瞳孔扎进脑里。
她眨不了眼。
视野变了。
左边看见陈玄风后背,可又不是真的后背——他体内经脉全是黑气缠绕,那些黑气盘在心口,形状像一颗被烧毁的心脏。那不是魔气,是被人硬塞进去的烙印,纹路和佛门经幢上的符咒一样。
右边却是一片雪地。
极北之地,狂风卷着冰渣砸在地面。一座冰山裂开,中间嵌着一块幽蓝色的石头,表面结霜,底下露出金属光泽。石头周围躺着十几具尸体,穿着不同宗门的道袍,手里还抓着断裂的武器。
她张嘴想说话。
“那铁……”
话没出口,陈玄风背后剑鸣一声。
玄霜剑没出鞘,一道剑气顺着剑柄滑出,在空中拉成薄刃,轻轻贴上她嘴唇。不割,也不重,就像一根手指按住她的嘴。
她闭上了。
陈玄风还是没回头。他站着,掌心贴着剑柄,呼吸比刚才沉了些。他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说出口。
一说出,就成了因果。
剑气停在她唇前,微微颤着。阳光照下来,落在玄霜剑上,剑面像镜子一样反光。
里面映出两个人。
孟小九跪在地上,银铃脚链晃了一下。铃铛投影掉在剑面上,正好落在陈玄风右臂的位置。而他右臂魔纹边缘的裂痕,也在剑中显现出来。铃铛的轮廓和魔纹缺口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组成一个圆形阵图,中间刻着看不懂的文字,像是“归”字,又像“引”字。
陈玄风低头看剑。
他认得这个图案。
小时候在祖祠地底,他见过一面墙,墙上画的就是这个阵。当时他问陈青锋这是什么,陈青锋只说了一句:“别碰,这不是活人能用的东西。”
现在它出现在剑里。
由她的铃铛和他的魔纹拼成。
他慢慢收回剑气。那道薄刃缩回剑身,嗡的一声轻响。
孟小九没动。她看着他背影,喉咙发紧。她本来想告诉他,那块陨铁边上全是死人,没人能活着靠近。她还想说,他体内的黑印正在跳动,像有东西要破出来。
但她不能说。
她说了,可能就害了他。
风把她的裙子吹起来,银铃响了一声。她抬起手,抹了下嘴角。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陈玄风掌心仍贴着剑柄。他闭着眼,眉头没松。他不是不信她,是他不敢信。
前世他信了一个和尚,对方说“佛魔可融”,结果把他钉在雷池中央,抽魂炼魄七天七夜。这一世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砍断了自己左手小指——因为那只手曾接过佛珠。
他知道真相有多狠。
也知道知道真相的人,活不长。
但他刚才在剑里看到了那个阵。
他知道那是钥匙。
不是打哪扇门的钥匙,是让他能走下去的路。而她,是唯一能和他一起走的人。
可正因为这样,他更不能让她开口。
她要是说出来,因果就会缠上她。燃灯古佛那种老东西,最喜欢顺着话音找人。一句“我想救他”,就能引来十万佛兵踏平烟火城。
他不动。
她也不动。
阳光照在他们之间,地上影子连着,却没有接触。玄霜剑横在胸前,剑尖朝下,剑面还映着那个阵图。铃铛的影子偏了一点,阵图裂开一丝缝。
孟小九眨了眨眼。
左眼的金焰退了,右眼的寒雪也淡了。阴阳双瞳缓缓闭合,恢复成普通模样。她低着头,手指抠进地面,指甲缝里全是灰。
她不是不服。
她是怕。
怕自己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偏偏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怕她说出来之后,他会去送死,而她只能看着。
她咬了下嘴唇。刚才被剑气压过的地方有点麻。
陈玄风终于动了。
他把手从剑柄上移开,换左手握住剑鞘。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谁。然后他重新闭眼,站直身体,继续调息。
他没有转身。
也没有说话。
但玄霜剑轻轻转了个角度,剑面朝上,再次映出两人倒影。
铃铛晃了一下。
魔纹跳了一下。
阵图又拼上了。
这一次,中间的文字亮了一瞬。
像点燃了一盏灯。
孟小九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