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风的剑还举着,指尖发麻。
他刚才那一剑扫出去,佛光裂了,罗汉们的嘴还在动,可声音对不上了。有人念快了,有人念慢了,像是一群人同时说话却谁也不听谁。
普度尊者站在原地,九环锡杖横在胸前,脸色变了。
陈玄风没再往前走。
他知道,刚才那阵市井声不是白来的。锅铲敲响的那一瞬,不只是砸开了佛光,也砸进了那些罗汉的脑子里。
现在,轮到他们自己选了。
风里还有点余音——是赵火炉煮粥时哼的小调,断断续续,不成曲子;是孟小九银铃脚链晃荡的声音,轻得像风吹树叶;还有楚河掷骰子落地时那一声“叮”。
这些声音不大,但一直在。
忽然,一个罗汉停下了。
就是那个最壮的,肌肉撑起金袍,平日里吼一声能震碎山石的降龙罗汉。
他原本闭着眼,嘴唇一张一合跟着念经,可这一刻,身体猛地一抖。
他睁开了眼。
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空洞无情的金色佛光,而是有了人的神色——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发光,裹着金焰,掌心有“伏魔”二字烙印。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这不是我的手。”
声音很轻,但在场没人听不到。
其他罗汉没反应,还在机械地念着经文。
普度尊者却变了脸。
“住口!”他喝道。
话音未落,降龙罗汉张嘴了。
不是诵经。
是一声吼。
龙吼。
可这一声和从前不同。以前是为镇压妖魔而吼,带着威压与杀意;现在这声吼,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硬生生扯出来。
吼声一起,他身上的金光开始炸裂。
一块块剥落,像烧红的铁皮被冷水浇过。
金身龟裂,露出底下一身破旧僧袍。袖口磨烂了,领口打着补丁,右肩还缝着一块深褐色的血迹。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伏魔殿主持。
他就只是一个和尚。
一个本不该死在北原边城小庙里的和尚。
“我不想再念了。”他说,声音沙哑,“我不愿再被你们当成工具。”
普度尊者怒极,抬手就挥动九环锡杖,直取其天灵。
“叛佛者,神魂俱灭!”
锡杖划破空气,带起一道金芒。
陈玄风早有防备。
他强撑着往前踏一步,玄霜剑顺势撩起。
“铛!”
火星四溅。
锡杖前端被齐齐斩断,飞出去半截,在空中炸成碎光。
剩下的半截杖身还在普度尊者手里,但他整个人踉跄后退,虎口崩裂,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瞪着陈玄风,又看向降龙罗汉,嘴唇发抖,像是想念经,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降龙罗汉坐在地上,气息微弱。
他抬头看着陈玄风,嘴角动了动。
“谢谢你。”他说。
然后合十,闭眼,盘腿坐下。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一层青烟从头顶升起,缓缓散入空中。
最后只剩一颗灰扑扑的舍利,落在焦土上。
没有光,没有响动。
就像一个人终于睡着了。
周围十七个罗汉全都停了下来。
念经声彻底断了。
他们站在原地,虚影摇晃,有的脸上出现挣扎,像是识海里有什么东西在打架;有的默默往后退了一步,隐入金光深处;还有一个,悄悄把手藏到了背后,像是怕被人看见他在发抖。
信仰的墙,裂了。
陈玄风站在原地,左手按着胸口,血还在渗。右手虎口崩开,剑柄沾了血,握起来滑腻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