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幽冥气流微微震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搅动。孟小九正蹲在角落,手里捏着半截糖葫芦,红亮的糖壳已经裂了缝,露出底下焦黄的山楂。
她没动,只是盯着那根竹签。
刚才那一剑的气息还没散。不是杀意,也不是灵力爆发,是一种更闷的东西——像街边老铁匠抡锤砸铁,一锤下去,火星四溅,骨头都跟着震。
她知道是王凌峰出的手。
这股劲儿顺着地脉传到了安全区,撞进她的招魂幡里,银铃响了一下,又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
这是赵火炉走之前硬塞给她的,说是“保命零食”,还说:“伤心的时候吃一口,能想起自己是活人。”
她当时骂了一句滚蛋,可还是收下了。
现在她把糖葫芦举到眼前,轻轻吹了口气。一点糖渣飘下来,落在她摊开的药方上,像颗小星星。
她忽然说:“汤能不能也加点料?”
没人回答。
她也不需要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石台前,把招魂幡往地上一插,幡面展开,像一把破伞。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陶碗,碗底刻着“忘”字,是祖传的孟婆汤容器。
她舀了一勺忘川水。
水是灰的,冒着冷气,闻起来像烧糊的纸。
她盯着这碗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片烤红薯皮。皱巴巴的,边缘有点焦,是昨天啃剩下的。她把它扔进碗里。
水晃了一下,颜色没变。
她又拔下一根头发,指尖挤出一滴血珠,滴进去。
血沉到底,没化开。
她咬了咬牙,闭上眼,手指轻轻碰了碰眼角。一滴泪没落下来,被她用指甲刮了下来,弹进碗里。
这次水动了。
泛起一圈金光,像油锅里炸了个泡。
她睁开眼,阴阳双瞳盯着那碗东西,低声说:“不是让你记住仇,是让你别忘了谁对你好过。”
她拿起招魂幡当勺子,开始搅。
一圈,两圈。
幡上的银铃叮当响。
味道慢慢变了。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灰烬味,而是混着一点焦糖香,一点点米粥的暖气,还有红薯烤熟后的甜腻。
她看着这碗琥珀色的汤,伸手试了试温度。
不烫,也不冷。
她喊了一声:“老赌棍!”
楚河靠墙坐着,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他又瘦了,脸凹下去一块,手里攥着那个刻“骗”字的骰子,指节发白。
“叫你呢!”她又喊。
他这才抬眼皮,看见孟小九站在石台前,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玩意儿。
“你又炼丹?”他问。
“不是丹。”她说,“是汤。”
“孟婆汤?”
“改良版。”
楚河坐直了一点:“你改它干什么?千年来谁敢改?”
“石头都能裂,汤就不能换味?”她把碗递过去,“尝一口。”
楚河没接。
他知道这丫头每次让他试药,都不是小事。上次试的是招魂幡的引子,结果他连做了三天噩梦,梦见自己死在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
“死了算谁的?”他问。
“算我的。”她说得干脆。
楚河笑了。接过碗,低头闻了闻。
“不像孟婆汤。”他说,“像我小时候,我妈熬的甜粥。”
他抿了一口。
眼睛猛地睁大。
画面直接冲进来。
不是战场,不是追杀,不是背叛。
是一个灶台。
冬天,风从门缝钻进来,屋里很冷。一个女人蹲在灶前,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吹了吹,递给他。
“喝完就不怕了。”她说,“天黑也没事。”
那是他娘。
在他八岁那年就被佛门带走了。理由是“心有执念,易入魔道”。
他再没见过她。
后来他在赌坊混,靠骰子活命,骗人也骗自己。他告诉所有人,他没有娘,也没有家。
可这一口汤下去,那些他拼命压住的东西全回来了。
他没放下碗。
又喝了一口。